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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 7

第七篇 蓝宝石案

≈ 34 min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去拜访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想向他致以节日的问候。他穿着一件紫色的睡袍,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右手边伸手可及的地方是一个烟斗架,身边还放着一堆揉皱了的晨报,显然是刚刚研究过的。长沙发旁边有一把木椅,椅背的一角挂着一顶非常破旧、很不体面的硬毡帽,已经戴得很旧了,还有好几处裂口。椅座上放着一个放大镜和一把镊子,看来这顶帽子是为了检查才这样挂起来的。

“你正忙着,”我说,“也许我打扰你了。”

“一点也不。我很高兴有个朋友能和我讨论讨论我的结论。这件事完全是件小事,”——他用大拇指朝那顶旧帽子指了指——“不过同它有关的有几点并不是完全没有意思,甚至还有点启发性。”

我在他的扶手椅上坐下,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前烤着手,因为外面已经冷得结了霜,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我想,”我说,“这东西虽然看上去很平常,背后却牵连着什么可怕的故事——它是一条线索,会引导你解开某个谜团,惩罚某个罪行。”

“不,不。没有什么罪行,”夏洛克·福尔摩斯笑着说,“只不过是一件稀奇古怪的小事,四百万人在几平方英里的地方挤来挤去,就免不了会发生这种事。在这么密集的人群中,你推我挤,什么样的事情凑在一起都可能发生,会冒出许多小问题来,可能很惊人、很离奇,却并不是犯罪。我们已经碰到过这样的事了。”

“确实如此,”我说,“我最近记进笔记的六个案子里,有三个完全没有触犯法律。”

“正是。你指的是我设法找回艾琳·艾德勒那些文件的事,玛丽·萨瑟兰小姐那个奇特的案子,还有那个歪唇男人的冒险。好了,我毫不怀疑,这件小事也会属于同一类无罪的事情。你认识彼得森吗,那个杂役?”

“认识。”

“这件战利品就是他的。”

“这是他的帽子。”

“不,不,是他捡到的。帽子的主人是谁还不知道。我请你不要把它看作一顶破旧的圆顶礼帽,而要看作一个需要动脑筋的问题。首先,说说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它是圣诞节早上来的,同来的还有一只肥美的大鹅,我毫不怀疑,这只鹅此刻正在彼得森的炉火前烤着。事情是这样的:圣诞节早上四点钟左右,你知道,彼得森是个非常老实的人,他参加了一个小小的欢宴,正沿着托特纳姆宫路往家走。他在煤气灯光下看见前面有一个个子相当高的男人,走路有点摇摇晃晃,肩上扛着一只白鹅。他走到古奇街拐角的时候,这个陌生人同一小伙流氓吵了起来。其中一个流氓把那人的帽子打掉了,那人举起手杖自卫,在头顶上一抡,把身后商店的橱窗打碎了。彼得森冲上前去,想保护这个陌生人不受那几个人的攻击;可是那人打碎了橱窗,吓了一跳,又看见一个穿着制服、像是官方的人朝他冲过来,就扔下鹅,拔腿就跑,消失在托特纳姆宫路后面迷宫一样的小街小巷里了。那些流氓看见彼得森来了,也逃跑了,于是他就成了战场的主人,还得到了战利品,那就是这顶破帽子和一只无可挑剔的圣诞鹅。”

“他当然把它们还给失主了吧?”

“我亲爱的朋友,问题就在这里。不错,鸟的左腿上系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送给亨利·贝克太太’,这顶帽子的衬里上也确实看得清‘H. B.’这两个字母,可是我们这座城市里姓贝克的有好几千,叫亨利·贝克的也有好几百,要把失物还给其中哪一个,可不容易。”

“那么彼得森怎么办了呢?”

“他知道哪怕是最小的问题我也感兴趣,所以圣诞节早上就把帽子和鹅都给我送来了。那只鹅我们一直留到今天早上,这时有迹象表明,尽管有点霜冻,还是最好不要无谓地拖延,赶快把它吃掉。所以,捡到它的人已经把它带走了,让它去完成一只鹅的最终使命,而我继续保存着这位丢了圣诞晚餐的陌生绅士的帽子。”

“他没有登广告吗?”

“没有。”

“那么,你能有什么线索知道他是谁呢?”

“只有我们能推断出来的那些。”

“从他的帽子上?”

“正是。”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从这顶破旧的毡帽上,你能看出什么来?”

“这是我的放大镜。你知道我的方法。你自己能看出戴这顶帽子的人有什么特点吗?”

我把这件破东西拿在手里,相当懊丧地把它翻过来看。这是一顶非常普通的黑帽子,是常见的圆形,很硬,已经戴得很旧了。衬里原来是红绸子的,可是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上面没有制帽商的名字;不过,正像福尔摩斯说的,帽子的一边潦草地写着“H. B.”两个字母。帽檐上穿了孔,是用来系帽绳的,可是松紧带已经没有了。除此之外,帽子上有裂口,满是灰尘,还有好几处污渍,不过看来有人想用墨水把褪了色的地方涂一涂,遮掩一下。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说着,把帽子还给了我的朋友。

“恰恰相反,华生,你什么都看得见。可是你没能从你看见的东西进行推理。你在作推断的时候太胆小了。”

“那么,请告诉我,你从这顶帽子上能推断出什么来?”

他把帽子拿起来,用他特有的那种若有所思的奇特神情凝视着它。“它能提示的东西也许没有可能有的那么多,”他说,“不过,还是有几点推断是非常明确的,另外几点至少很有可能。这个人很有学问,这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三年前他相当富裕,虽然现在已经落魄了。他本来很有远见,可是现在不如从前了,这说明他在道德上退步了,再联系到他家道中落,似乎说明有某种不良的影响,很可能是酗酒,在他身上起作用。这也可以说明一个很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他的妻子已经不爱他了。”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不过,他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自尊心,”他不理会我的抗议,接着说,“他是一个过着久坐不动的生活的人,很少出门,身体完全缺乏锻炼,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最近几天理过发,还抹着酸橙发油。这些都是从他的帽子上推断出来的比较明显的事实。另外,顺便说一下,他家里极不可能装了煤气。”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福尔摩斯。”

“一点也不。我已经把这些结果告诉你了,难道你还看不出它们是怎么得出来的吗?”

“我毫不怀疑我很笨,可是我得承认我跟不上你的思路。比如说,你是怎么推断出这个人很有学问的?”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而是把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帽子一直盖过了额头,落在他的鼻梁上。“这是个容积的问题,”他说,“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脑袋,里面一定装着点东西。”

“那么,他家道中落呢?”

“这顶帽子是三年前的。这种边缘卷起的平檐帽就是那时开始流行的。这是一顶质量最好的帽子。你看看这条罗纹丝带和这上等的衬里。如果这个人三年前买得起这么贵的帽子,后来再也没有买过帽子,那他肯定是落魄了。”

“嗯,这一点当然够清楚的了。可是远见和道德上的退步又是怎么回事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这就是远见,”他说着,把手指放在系帽绳用的小圆片和小环上,“帽子上从来不带这种东西。如果这个人特地订了一个,那就说明他有一定的远见,因为他特意采取了这个措施来防风。可是我们看到,他把松紧带弄断了,却没有费心去换一根,那就很明显,他现在的远见不如从前了,这清楚地证明他的意志在变得软弱。另一方面,他曾经设法用墨水把毡帽上的一些污渍涂掉,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自尊心。”

“你的推理确实很有道理。”

“其余几点,他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最近理过发,还抹酸橙发油,都是仔细检查衬里的下部得出来的。放大镜下可以看到大量的发梢,是被理发师的剪刀齐齐剪断的。它们好像都是黏糊糊的,而且有一股明显的酸橙发油的气味。你会注意到,这些灰尘不是街上那种夹着沙子的灰色尘土,而是屋里那种毛茸茸的棕色灰尘,说明帽子大部分时间都挂在屋里;而帽子里面的湿痕确凿地证明戴帽子的人出汗很多,因此身体很难说是锻炼得很好的。”

“可是他的妻子——你说她已经不爱他了。”

“这顶帽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刷过了。我亲爱的华生,如果我看见你的帽子上积了一个星期的灰尘,而你的妻子竟然让你这副样子出门,我就会担心你也不幸失去了妻子的爱。”

“可是他也可能是个单身汉。”

“不,他是要把这只鹅带回家,作为向妻子求和的礼物。别忘了鸟腿上的那张卡片。”

“你什么都有答案。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推断出他家里没有装煤气的呢?”

“一处蜡油的污渍,甚至两处,都可能是偶然沾上的;可是我看到的不少于五处,我想就没有多大疑问了,这个人一定经常接触燃烧的蜡烛——很可能是晚上上楼的时候,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滴着蜡油的蜡烛。不管怎么说,他决不会从煤气灯上沾上蜡油。你满意了吗?”

“嗯,这非常巧妙,”我笑着说,“可是,既然正像你刚才说的,并没有发生什么罪行,除了丢了一只鹅以外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这一切似乎就有点白费精力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刚张开嘴要回答,门就猛地开了,杂役彼得森冲进了房间,他满脸通红,一副惊得发呆的神情。

“那只鹅,福尔摩斯先生!那只鹅,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

“嗯?它怎么了?难道它活过来,扑扇着翅膀从厨房的窗户飞走了?”福尔摩斯在沙发上扭过身来,好把这个人激动的脸看得更清楚些。

“您瞧,先生!瞧瞧我老婆在它的嗉囊里找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来,手掌中央放着一块光彩夺目的蓝色宝石,比一颗豆子还小一点,可是那么纯净,那么光彩照人,在他拢起的手心的暗处像一个电光点一样闪烁着。

夏洛克·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坐了起来。“天哪,彼得森!”他说,“这可真是捡到宝贝了。我想你知道你得到的是什么吧?”

“是钻石吧,先生?一块宝石。它划玻璃就像划油灰一样。”

“它不只是一块宝石。它是那块宝石。”

“不会是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吧!”我脱口叫道。

“正是。我应该知道它的大小和形状,因为最近我每天都在《泰晤士报》上看到关于它的广告。它是独一无二的,价值只能猜测,不过悬赏的一千镑肯定还不到它市价的二十分之一。”

“一千镑!老天爷啊!”那个杂役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瞪着眼睛看看我们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是悬赏的数目,而且我有理由知道,背后还有感情上的原因,伯爵夫人只要能找回这块宝石,宁愿拿出她一半的财产。”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它是在世界大饭店丢失的。”我说。

“正是,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五天以前。一个叫约翰·霍纳的管子工被控从伯爵夫人的首饰盒里偷走了它。对他不利的证据非常有力,案子已经移交巡回法庭审理了。我想我这里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他在报纸堆里翻找着,看着上面的日期,最后抽出一张,把它摊平,对折起来,念了下面这一段:

“世界大饭店珠宝盗窃案。约翰·霍纳,二十六岁,管子工,被控于本月二十二日从莫卡伯爵夫人的首饰盒中窃取名为蓝宝石的贵重宝石,出庭受审。饭店领班侍者詹姆斯·赖德作证称:失窃当天,他曾领霍纳到莫卡伯爵夫人的梳妆室,焊接壁炉松动的第二根炉栅。他同霍纳一起待了一会儿,后来被人叫走。回来时,他发现霍纳已经不见,写字台被撬开,那个小摩洛哥皮匣——后来查明,伯爵夫人一向把那颗宝石放在里面——空空地放在梳妆台上。赖德当即报警,霍纳当晚被捕;但在其身上及住处均未找到宝石。伯爵夫人的女仆凯瑟琳·库萨克作证称:她听到赖德发现失窃时的惊叫,冲进房间,所见情形与前一证人所述相符。B分局的布雷兹特里特督察就逮捕霍纳一事作证称:霍纳拼命挣扎,并极力声称自己无罪。由于有证据表明犯人以前曾因盗窃被判过罪,治安法官拒绝即决此案,将其移交巡回法庭。霍纳在审讯过程中显得情绪非常激动,审讯结束时昏了过去,被抬出法庭。”

“哼!违警罪法庭的情况就是这样,”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把报纸扔到一边,“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从一头被洗劫的首饰盒到另一头托特纳姆宫路上一只鹅的嗉囊,中间发生了哪些事情。你看,华生,我们那些小小的推断突然变得重要得多,也不那么无辜了。这就是那块宝石;宝石是从鹅肚子里来的,鹅是从亨利·贝克先生那里来的,就是那位戴着破帽子、有我刚才拿来烦你的那些特点的先生。所以现在我们必须非常认真地着手找到这位先生,查明他在这个小小的谜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先试试最简单的办法,那无疑就是在所有的晚报上登一则广告。如果这个办法不成功,我再采取别的办法。”

“你打算怎么写?”

“给我一支铅笔和那张纸条。好了:‘在古奇街拐角拾得鹅一只、黑毡帽一顶。亨利·贝克先生可于今晚六点半到贝克街221B号领取。’这样写清楚简明。”

“非常清楚。可是他会看到吗?”

“嗯,他一定会留意报纸的,因为对一个穷人来说,这个损失可不小。他打破了橱窗,倒了霉,又看见彼得森过来,显然吓坏了,除了逃跑什么也没想到,可是从那以后,他一定后悔得要命,不该一时冲动扔下那只鸟。再说,广告里提到他的名字,也会使他看到,因为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提醒他注意。拿去吧,彼得森,跑到广告代理处去,让他们把这个登在晚报上。”

“登在哪几家报纸上,先生?”

“哦,《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公报》、《新闻晚报》、《旗帜报》、《回声报》,还有你想得到的其他报纸。”

“好的,先生。这块宝石呢?”

“啊,对了,宝石我留着。谢谢你。还有,我说,彼得森,你回来的路上买一只鹅,放在我这里,因为你家里人正在吃的那一只,我们得另找一只给这位先生。”

杂役走了以后,福尔摩斯拿起那块宝石,对着光看。“真是个漂亮的东西,”他说,“你看它多么闪闪发亮。当然,它是犯罪的核心和焦点。每一块好宝石都是这样。它们是魔鬼最喜欢的诱饵。在那些更大、更古老的宝石上,每一个刻面都可能代表一桩血案。这块宝石还不到二十年。它是在中国南方厦门河的河岸上发现的,值得注意的是,它具有红玉的一切特征,只是颜色是蓝的,而不是宝石红。它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一段不祥的历史。为了这块四十格令重的结晶碳,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一起泼硫酸案、一起自杀案,还有好几起盗窃案。谁会想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小玩意儿,竟会把人送上绞架、送进监狱?现在我把它锁进我的保险箱,再给伯爵夫人写封短信,说宝石在我们这里。”

“你认为霍纳这个人是无辜的吗?”

“我说不准。”

“那么,你是不是以为另外那个人,亨利·贝克,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想,亨利·贝克更有可能是一个完全无辜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他拿着的那只鸟比一只纯金做的鸟还要值钱得多。不过,如果我们的广告有了回音,我会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来确定这一点。”

“在那之前你什么也做不了吗?”

“什么也做不了。”

“那样的话,我就继续去出我的诊。不过晚上到了你说的那个时间我会回来,因为我想看看这么一件错综复杂的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非常欢迎。我七点钟吃晚饭。我想是有一只山鹬。对了,鉴于最近发生的事情,也许我应该请哈德森太太检查一下它的嗉囊。”

我被一个病人耽搁了,再回到贝克街时已经六点半多一点了。快走近房子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戴着一顶苏格兰便帽,外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站在门上扇形气窗投下的那个明亮的半圆形光圈里等着。我刚到,门就开了,我们一起被领上楼,来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想,您就是亨利·贝克先生吧,”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用他随时都能装出来的那种轻松和蔼的神气招呼来客,“请坐在炉火旁边这把椅子上,贝克先生。今晚很冷,我看您的血液循环更适应夏天,而不是冬天。啊,华生,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是您的帽子吗,贝克先生?”

“是的,先生,那无疑是我的帽子。”

他是个大个子,肩膀浑圆,脑袋硕大,一张宽阔的脸显得很聪明,下面是一把尖尖的花白的棕色胡子。鼻子和面颊上带点红色,伸出来的手微微发抖,这使我想起福尔摩斯对他的习惯所作的推测。他那件褪了色的黑色礼服大衣,前面的扣子一直扣到顶,领子竖着,瘦长的手腕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不到袖口,也看不到衬衫。他说话慢吞吞的,一顿一顿,字斟句酌,总的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有学问、有文化、却遭到命运虐待的人。

“这些东西我们已经保存了好几天了,”福尔摩斯说,“因为我们一直以为会看到您登出的广告,留下您的地址。我现在弄不明白您为什么没有登广告。”

我们的客人颇为难为情地笑了笑。“我手头的先令不像从前那么多了,”他说,“我毫不怀疑,袭击我的那伙流氓已经把我的帽子和那只鸟都拿走了。我不想再花钱去做那种毫无希望的寻找。”

“这很自然。对了,说到那只鸟,我们不得不把它吃掉了。”

“吃掉了!”我们的客人激动得从椅子上半站起来。

“是的,要是我们不吃,它对谁也没有用了。不过,我想餐具柜上的这只鹅,重量差不多,而且非常新鲜,同样能满足您的需要吧?”

“哦,当然,当然。”贝克先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回答说。

“当然,您那只鸟的羽毛、腿、嗉囊等等我们还留着,所以如果您想要——”

那人纵声大笑起来。“它们作为我这次奇遇的纪念品,也许对我还有用,”他说,“可是除此以外,我实在看不出我这位已故相识的disjecta membra对我有什么用处。不,先生,我想,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只要我看见的餐具柜上那只好鸟吧。”

夏洛克·福尔摩斯朝我锐利地看了一眼,微微耸了耸肩。

“那么,这是您的帽子,那是您的鸟,”他说,“对了,告诉我您的另一只鸟是从哪里弄来的,您不会嫌烦吧?我是个喜欢家禽的人,很少见到养得这么好的鹅。”

“当然可以,先生。”贝克说,他已经站起来,把刚得到的东西夹在了胳膊底下,“我们有几个人常去博物馆附近的阿尔法酒馆——您知道,白天我们都在博物馆里。今年,我们那位好心的老板,名叫温迪盖特,办了一个鹅会,每星期交几个便士,到圣诞节每人就可以得到一只鹅。我的便士按时交了,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我非常感激您,先生,因为苏格兰便帽既不适合我的年纪,也不适合我的庄重。”他装出一副滑稽的神气十足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向我们俩鞠了一躬,大步走了。

“亨利·贝克先生的事就是这样了,”他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关上门说,“可以完全肯定,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你饿吗,华生?”

“不怎么饿。”

“那么我建议,我们把晚饭改成夜宵,趁这条线索还热乎,追下去。”

“好极了。”

这是一个严寒的夜晚,所以我们穿上阿尔斯特大衣,在脖子上围了领巾。外面,星星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冷冷地闪耀,过路人呼出的气像一团团的烟,就像一声声手枪射击时冒出的烟一样。我们迈着大步穿过医生聚居的地区,经过温波尔街、哈利街,再穿过威格莫尔街到了牛津街,我们的脚步声又清脆又响亮。一刻钟以后,我们就到了布卢姆斯伯里的阿尔法酒馆,那是一家小酒馆,在一条通往霍尔本的街道的拐角上。福尔摩斯推开雅座的门,向那位脸色红润、系着白围裙的老板要了两杯啤酒。

“如果你的啤酒像你的鹅一样好,那一定是好极了。”他说。

“我的鹅!”那人好像很惊讶。

“是啊。就在半个钟头以前,我还同亨利·贝克先生谈过话,他是你那个鹅会的会员。”

“啊!对,我明白了。可是您瞧,先生,那些可不是咱们的鹅。”

“真的!那是谁的?”

“嗯,那两打是我从考文特花园的一个商贩那里弄来的。”

“真的吗?他们当中有几个我认识。是哪一个?”

“他叫布雷肯里奇。”

“啊!我不认识他。好了,老板,祝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晚安。”

“现在去找布雷肯里奇先生,”我们走到外面结霜的空气中时,他一边扣上外衣一边接着说,“记住,华生,虽然这条链子的一头只是一只鹅这样平常的东西,另一头却是一个人,除非我们能证明他无罪,他肯定要服七年苦役。我们的调查也可能只会证实他有罪;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手里有一条被警察漏掉的调查线索,是一个奇特的机会把它交到我们手里的。我们一定要把它追查到底。那么,脸朝南,快步走!”

我们穿过霍尔本,沿着恩德尔街往下走,再穿过一片弯弯曲曲的贫民窟,到了考文特花园市场。最大的货摊之一上面写着布雷肯里奇的名字,摊主是个一看就像养马人的家伙,脸很瘦削,留着修剪整齐的连鬓胡子,正在帮一个小伙计上门板。

“晚上好。今晚真冷。”福尔摩斯说。

商贩点点头,用疑问的目光瞥了我的同伴一眼。

“我看鹅已经卖光了。”福尔摩斯指着那几块空空的大理石板,接着说。

“明天早上卖给你五百只都行。”

“那可不行。”

“那好,点着煤气灯的那个摊子上还有几只。”

“啊,可是有人向我推荐你。”

“谁?”

“阿尔法酒馆的老板。”

“哦,对了;我给他送过两打。”

“那些鸟也真不错。那么,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问题竟惹得商贩勃然大怒。

“喂,先生,”他歪着脑袋,双手叉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就直说吧。”

“我说得够直了。我想知道你供应给阿尔法酒馆的那些鹅是谁卖给你的。”

“那好,我偏不告诉你。怎么样!”

“哦,这件事无关紧要;可是我不明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干吗发这么大的火。”

“发火!要是你像我这样被人缠着不放,说不定你也会发火。我花了好价钱买好货,事情就该完了;可是又是‘鹅在哪儿?’又是‘你把鹅卖给谁了?’又是‘这些鹅你要多少钱?’听听大家为它们闹成这个样子,人家还以为天底下就只有这几只鹅呢。”

“哦,我同那些来打听过的人毫无关系,”福尔摩斯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不肯告诉我们,那就算我们的赌不打了,如此而已。不过在家禽的事情上,我总是愿意拿钱来支持我的看法的,我押了五镑,赌我吃的那只鸟是乡下养的。”

“那好,你那五镑输定了,因为那是城里养的。”商贩没好气地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是。”

“我不信。”

“你以为你比我更懂家禽?我从小毛孩子起就跟它们打交道了。我告诉你,送到阿尔法酒馆去的那些鸟全是城里养的。”

“你永远也别想让我相信这一点。”

“那么,你敢打赌吗?”

“这简直是白拿你的钱,因为我知道我是对的。不过我愿意同你赌一镑金币,就是为了教训教训你,别那么固执。”

商贩冷冷地咯咯笑了。“把账本拿来,比尔。”他说。

那个小伙计拿来了一本又小又薄的本子和一本封皮油腻腻的大本子,把它们一起摊在吊灯下面。

“好了,自以为是先生,”商贩说,“我还以为我的鹅卖光了,可是等我说完,你就会发现我店里还剩下一只呢。你看见这个小本子了吗?”

“怎么样?”

“这是我进货的那些人的名单。看见了吗?好了,这一页是乡下人,他们名字后面的数字,就是他们的账在大账本里的页码。好了!你看见这一页红墨水写的了吗?这是我在城里的供货人的名单。现在,看看那第三个名字。念给我听听。”

“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249。”福尔摩斯念道。

“正是。现在到大账本里翻出那一页来。”

福尔摩斯翻到了他指出的那一页。“在这里,‘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蛋禽供应商。’”

“好了,最后一笔账是什么?”

“‘十二月二十二日。鹅二十四只,每只七先令六便士。’”

“正是。就是这样。下面呢?”

“‘售与阿尔法酒馆温迪盖特先生,每只十二先令。’”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夏洛克·福尔摩斯显得非常懊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镑金币,往大理石板上一扔,转身就走,那神气就像一个人厌恶到了极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走了几码以后,他在一根路灯柱下面停下来,用他特有的那种方式开心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你看见一个人留着那种样式的胡子,口袋里露出一份‘粉红报’来,就总可以用打赌把他的话套出来,”他说,“我敢说,就是我把一百镑放在他面前,那个人也不会给我这么完整的情况,可是他以为是在打赌中赢了我,就全说出来了。好了,华生,我想我们的追查快到头了,剩下唯一要决定的一点是,我们是今晚就去找这位奥克肖特太太,还是留到明天再去。从那个脾气暴躁的家伙说的话里可以清楚地看出,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人在为这件事着急,我应该——”

他的话突然被一阵很大的吵闹声打断了,吵闹声是从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货摊那里传来的。我们转过身来,看见一个长着一张老鼠脸的小个子站在摇晃的吊灯投下的一圈黄色灯光中间,而商贩布雷肯里奇站在他的货摊门口,正冲着那个畏畏缩缩的人凶狠地挥着拳头。

“你和你的鹅我都受够了,”他嚷道,“我巴不得你们一块儿见鬼去。你要是再拿你那些蠢话来缠我,我就放狗咬你。你把奥克肖特太太带到这里来,我会回答她,可这关你什么事?我是从你手里买的鹅吗?”

“不是;可是其中有一只还是我的。”那个小个子哭哭啼啼地说。

“那好,你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要吧。”

“她叫我来问你。”

“哼,你去问普鲁士国王也行,我才不管呢。我受够了。滚开!”他凶狠地冲上前去,那个打听的人一溜烟逃进了黑暗里。

“哈!这下我们也许用不着去布里克斯顿路了,”福尔摩斯低声说,“跟我来,我们去看看这个家伙能告诉我们什么。”我的同伴大步穿过一群群在灯火通明的货摊周围闲逛的人,很快就追上了那个小个子,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过身来,我在煤气灯光下看得出,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请原谅,”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刚才你问那个商贩的那些话,我不由得听见了。我想我能帮你的忙。”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的职业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这件事你不可能知道吧?”

“对不起,这件事我全都知道。你在追查几只鹅,它们是布里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卖给一个叫布雷肯里奇的商贩的,他又卖给了阿尔法酒馆的温迪盖特先生,温迪盖特先生又卖给了他的鹅会,亨利·贝克先生就是那个会的会员。”

“哦,先生,您正是我一直盼着见到的人,”那个小个子伸出双手,手指颤抖着,叫道,“我简直没法向您说清楚我对这件事有多关心。”

夏洛克·福尔摩斯叫住了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这样,我们最好到一间舒服的屋子里去谈,不要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市场上谈,”他说,“不过,在我们往下谈以前,请告诉我,我有幸帮助的是哪一位。”

那人犹豫了一下。“我叫约翰·鲁宾逊。”他斜眼看了一下,回答说。

“不,不;我要的是真名,”福尔摩斯和蔼地说,“用一个化名打交道总是很别扭的。”

陌生人苍白的脸上一下子泛起了红晕。“那好吧,”他说,“我的真名叫詹姆斯·赖德。”

“正是。世界大饭店的领班侍者。请上车吧,我很快就能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小个子站在那里,用半是害怕、半是希望的眼光看看我们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拿不准自己是要交上好运,还是要大难临头。接着他上了马车,半个钟头以后,我们又回到了贝克街的起居室。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可是我们这位新同伴呼吸又急又细,两只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说明他内心非常紧张。

“我们到了!”我们鱼贯走进屋里时,福尔摩斯高兴地说,“这种天气,炉火看起来正合时令。你好像很冷,赖德先生。请坐那把藤椅吧。我先换上拖鞋,再来解决你这件小事。好了!你想知道那些鹅的下落?”

“是的,先生。”

“或者应该说,我想,是那只鹅的下落。我猜你关心的只是一只鸟——白色的,尾巴上有一道黑色的横纹。”

赖德激动得发抖。“哦,先生,”他叫道,“您能告诉我它到哪里去了吗?”

“它到这里来了。”

“这里?”

“是的,而且它原来是一只非常了不起的鸟。难怪你对它感兴趣。它死了以后还下了一个蛋——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最漂亮、最亮的蓝色小蛋。我把它放在我的博物馆里了。”

我们的客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用右手抓住了壁炉台。福尔摩斯打开他的保险箱,举起了那块蓝宝石,它像一颗星星一样闪耀着,发出寒冷的、灿烂的、四射的光芒。赖德站在那里,脸都扭歪了,瞪眼看着,拿不准是该认领它,还是不认它。

“玩完了,赖德,”福尔摩斯平静地说,“站稳了,老兄,不然你要栽进火里去了!华生,扶他回到椅子上去。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犯了重罪还能逍遥法外。给他喝一口白兰地。好了!现在他看起来有点人样了。这家伙可真是个小虾米!”

他刚才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可是白兰地使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坐在那里,用惊恐的眼睛盯着指控他的人。

“几乎每一个环节我都掌握了,我可能需要的证据也全都有了,所以用不着你告诉我多少。不过,那一点点也不妨弄清楚,好让这个案子完整。赖德,你听说过莫卡伯爵夫人的这块蓝宝石,是不是?”

“是凯瑟琳·库萨克告诉我的。”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明白了——就是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嗯,这么容易就能一下子发财,这个诱惑对你来说太大了,就像以前对比你好的人一样;可是你用起手段来也不怎么讲良心。赖德,我看你身上有当一个相当出色的恶棍的材料。你知道管子工霍纳这个人以前牵涉过这种事,嫌疑会更容易落到他身上。那么你干了什么呢?你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弄出了一点小活儿——你和你的同伙库萨克——又设法让他被叫来干这个活儿。然后,等他走了以后,你洗劫了首饰盒,发出警报,让这个不幸的人被逮捕了。然后你——”

赖德突然扑倒在地毯上,抱住我同伴的膝盖。“看在上帝的分上,饶了我吧!”他尖叫道,“想想我的父亲!想想我的母亲!这会让他们心碎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干过坏事!以后也再不干了。我发誓。我可以按着《圣经》发誓。哦,别把这件事闹到法庭上去!看在基督的分上,别这样!”

“回到你的椅子上去!”福尔摩斯严厉地说,“现在你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倒是很好,可是这个可怜的霍纳为了一桩他毫不知情的罪行站在被告席上,你却没怎么为他着想。”

“我会逃走,福尔摩斯先生。我会离开这个国家,先生。那样,对他的指控就不能成立了。”

“哼!这个我们以后再谈。现在我们来听听下一幕的真实情况。宝石是怎么到鹅肚子里去的,鹅又是怎么到市场上去的?把实话告诉我们,因为这是你唯一能得救的希望。”

赖德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先生,”他说,“霍纳被捕以后,我觉得最好马上带着宝石跑掉,因为我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突然想到要搜查我和我的房间。饭店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我假装出去办事,到我姐妹家去了。她嫁给了一个叫奥克肖特的人,住在布里克斯顿路,在那里把家禽养肥了卖到市场上去。一路上,我碰到的每一个人在我看来都像是警察或者侦探;虽然那天晚上很冷,可是还没到布里克斯顿路,我脸上的汗就淌下来了。我姐妹问我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白;可是我告诉她,是饭店里的珠宝盗窃案让我心烦。后来我走到后院,抽了一斗烟,琢磨着怎么办最好。

“我从前有个朋友,叫莫兹利,他走上了邪路,刚在本顿维尔监狱服完刑。有一天他碰见我,谈起了小偷的门道,说他们怎么把偷来的东西脱手。我知道他会对我讲义气,因为我知道他一两件事;所以我打定主意直接到他住的基尔伯恩去,把秘密告诉他。他会告诉我怎么把宝石变成钱。可是怎么才能平平安安地到他那里去呢?我想起了我从饭店出来时受的那份煎熬。我随时都可能被抓住,被搜身,那宝石就在我的背心口袋里。当时我靠着墙,看着那些在我脚边摇摇摆摆走来走去的鹅,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让我看到了怎么才能胜过天底下最高明的侦探。

“几个星期以前,我姐妹对我说过,我可以从她的鹅里随便挑一只作为圣诞礼物,我知道她说话一向是算数的。我现在就去拿我的鹅,把宝石藏在鹅肚子里带到基尔伯恩去。院子里有一个小棚子,我把一只鸟赶到棚子后面——一只又肥又大的白鹅,尾巴上有横纹。我抓住它,撬开它的嘴,把宝石塞进它的喉咙,手指能伸多深就塞多深。那只鸟咕嘟咽了一下,我觉得宝石顺着它的食管下到了嗉囊里。可是那畜生扑腾着翅膀拼命挣扎,我姐妹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我转过身去跟她说话,那畜生挣脱了,扑扇着翅膀跑到别的鹅中间去了。

“‘你把那只鸟怎么了,杰姆?’她说。

“‘嗯,’我说,‘你说过要给我一只过圣诞节,我在摸摸看哪一只最肥。’

“‘哦,’她说,‘你那只我们已经给你留出来了——我们管它叫杰姆的鸟。就是那边那只大白鹅。一共有二十六只,一只给你,一只给我们自己,两打拿去卖。’

“‘谢谢你,玛吉,’我说,‘不过要是对你都一样,我宁愿要我刚才摸的那一只。’

“‘另一只足足要重三磅,’她说,‘是我们特意为你养肥的。’

“‘没关系。我就要另一只,我现在就拿走。’我说。

“‘哦,随你的便吧,’她说,有点不高兴了,‘那么你要的是哪一只?’

“‘那只尾巴上有横纹的白鹅,就在鹅群正中间。’

“‘哦,好吧。宰了它带走吧。’

“好了,我就照她说的做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把那只鸟一路带到了基尔伯恩。我把我干的事告诉了我的伙计,因为这种事跟他说起来不费劲。他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我们拿了一把刀,把鹅剖开。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因为宝石连影子都没有,我知道出了一个可怕的差错。我扔下那只鸟,飞奔回我姐妹家,急急忙忙跑进后院。那里一只鸟也看不见了。

“‘它们都到哪里去了,玛吉?’我叫道。

“‘送到商贩那里去了,杰姆。’

“‘哪个商贩?’

“‘考文特花园的布雷肯里奇。’

“‘可是还有一只尾巴上有横纹的吗?’我问,‘跟我挑的那只一样?’

“‘有的,杰姆;有两只尾巴上有横纹的,我从来都分不清它们。’

“唉,这下我当然全明白了,我拼命跑到布雷肯里奇这个人那里;可是他一下子把那批鹅全卖了,它们到哪里去了,他一个字也不肯告诉我。你们今晚亲耳听见他的话了。唉,他一直都是这样回答我的。我姐妹以为我要发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想。现在——现在我成了一个打上了烙印的贼,可是为了它出卖了自己名声的那笔财富,我连碰都没有碰过。上帝救救我吧!上帝救救我吧!”他双手捂着脸,抽搐着失声痛哭起来。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子边缘的声音。后来,我的朋友站起来,把门打开。

“滚出去!”他说。

“什么,先生!哦,上天保佑您!”

“别再说了。滚出去!”

也用不着再说什么了。一阵冲出去的声音,楼梯上一阵咚咚的响声,砰的一声关门声,接着街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奔跑的脚步声。

“说到底,华生,”福尔摩斯伸手去拿他的陶土烟斗,说,“警察并没有雇我去弥补他们的不足。如果霍纳有危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这个家伙不会出庭作证指控他,案子一定会撤销的。我想我这是放过了一桩重罪,可是也说不定我是在拯救一个灵魂。这个家伙不会再走邪路了;他吓得太厉害了。现在把他送进监狱,你就会让他一辈子都是个蹲大牢的料。再说,现在是宽恕的季节。机缘给我们送来了一个非常奇特、非常古怪的问题,解决它本身就是一种报酬。医生,如果你肯劳驾按一下铃,我们就开始另一项调查,在这项调查里,主角也是一只鸟。”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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