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ssica Labs

← Frankenstein

Volume 1, Chapter 2

第一卷 第二章

≈ 10 min

我十七岁的时候,父母决定让我去英戈尔施塔特大学读书。我以前一直在日内瓦的学校里上学;可是我父亲认为,为了完成我的教育,有必要让我了解本国以外的风俗。因此我的行期定得很早;可是,在预定的日子到来以前,我一生中的第一个不幸发生了——仿佛是我未来苦难的一个预兆。

伊丽莎白得了猩红热;不过她病得不重,很快就好了。她卧病期间,大家用了许多理由劝我母亲不要去照料她。起初,她听从了我们的恳求;可是,当她听说她的宠儿正在康复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不去陪她,在传染的危险还远没有过去时就走进了她的房间。这种不慎的后果是致命的。第三天,我母亲病倒了;她的热病来势很凶,照料她的人的神色预示着最坏的结局。在临终的床上,这位令人敬佩的女人仍然没有失去她的坚毅和慈爱。她把伊丽莎白和我的手拉在一起:“我的孩子们,”她说,“我对未来幸福最坚定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结合的前景上。现在,这个期望将成为你们父亲的安慰。伊丽莎白,我的宝贝,你一定要代替我照顾你那几个小表弟。唉!我舍不得离开你们;我一直这样幸福,这样被人爱着,要离开你们大家,不是很难吗?可是这些不是我应该有的想法;我要尽力愉快地顺从死亡,并怀着在另一个世界里同你们相会的希望。”

她平静地去世了;即使在死亡中,她的面容也流露出慈爱。那些被这种最无法弥补的不幸扯断了最亲爱的纽带的人,他们的感受,灵魂中出现的那片空虚,脸上显露出的那种绝望,我都不必描述了。要过很久,心灵才能使自己相信,那个我们每天都见到、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的人,竟会永远离去了——那双可爱的眼睛的光彩竟会熄灭了,那个如此熟悉、如此亲切的声音竟会沉寂了,再也听不到了。这些是最初几天的思绪;可是当时间的流逝证明了不幸的真实,那时,悲痛真正的苦涩才开始。然而,有谁没有被那只粗暴的手夺走过某个亲爱的亲人呢;我又何必描述一种人人都感受过、也必定会感受到的悲伤呢?最后,这样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悲伤已经成了一种放纵,而不再是一种必然;唇边浮现的微笑,虽然可能被认为是一种亵渎,却不再被驱逐。我的母亲死了,可是我们还有应尽的职责;我们必须同其余的人一起继续走我们的路,并且要学会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有被那个掠夺者夺走。

我去英戈尔施塔特的行程因为这些事而推迟了,现在又重新定了下来。我向父亲求得了几个星期的宽限。这段时间过得很凄凉;母亲的去世和我即将离去,使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可是伊丽莎白努力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重新唤起欢乐的气氛。自从她舅妈去世以后,她的心灵获得了新的坚定和活力。她决心一丝不苟地履行她的职责;她觉得,使她的舅舅和表兄弟们幸福,这个最紧迫的职责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安慰我,给她舅舅解闷,教我的弟弟们读书;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像这时这样迷人,这时她完全忘了自己,不停地努力为别人的幸福尽力。

我动身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已经向我所有的朋友告了别,只有克莱瓦尔除外,他在我们家里度过了最后一个晚上。他痛惜自己不能陪我同去:可是他父亲怎么也舍不得让他离开,打算让他同自己合伙经商,这是依照他自己最喜欢的一种理论,即学问在日常生活的买卖中是多余的。亨利有一颗高雅的心;他并不想游手好闲,也很乐意做他父亲的合伙人,可是他相信,一个人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商人,同时又具有有教养的头脑。

我们坐到很晚,听着他的抱怨,为将来做了许多小小的安排。第二天一早,我就动身了。伊丽莎白泪如泉涌;她流泪一半是因为我要离开而悲伤,一半是因为她想到,这次旅行本来应该在三个月前进行,那时还会有一位母亲的祝福伴随着我。

我一头扎进那辆要载我离去的轻便马车,沉浸在最忧郁的思绪中。我一向被可爱的伙伴们围绕着,大家不断地努力互相给予快乐,现在我却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在我要去的大学里,我必须自己结交朋友,自己保护自己。我以前的生活一直特别隐居、特别恋家;这使我对陌生的面孔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反感。我爱我的弟弟们、伊丽莎白和克莱瓦尔;这些是“往日熟悉的面孔”;可是我认为自己完全不适合同陌生人交往。我开始旅程的时候,就是这样思量的;可是随着我往前走,我的精神和希望都高涨起来。我热切地渴望获得知识。我在家的时候,常常觉得青年时代一直被关在一个地方是很难受的,曾经渴望走进世界,在别的人中间占有我的位置。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要是再后悔,那就真是愚蠢了。

去英戈尔施塔特的旅途又长又累,我有足够的空闲来思考这些以及许多别的事情。终于,那座城市高高的白色尖塔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下了车,被领到我那孤寂的住所,随意度过那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递交了我的介绍信,拜访了几位主要的教授,其中包括自然哲学教授克伦普先生。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我,问了我几个问题,了解我在属于自然哲学的各门科学中学到了什么程度。不错,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我在这些学科方面读过的仅有的那几位作者。教授瞪大了眼睛:“你真的,”他说,“把时间花在研究这种胡说八道上了吗?”

我回答说是的。“你在这些书上浪费的每一分钟,”克伦普先生激动地接着说,“每一刻,都完完全全地丢掉了。你用已经被推翻的体系和无用的名称加重了你的记忆的负担。天哪!你是在什么荒漠里生活的,竟没有一个人好心告诉你,你如此贪婪地吸收的这些幻想,已经有一千年了,它们有多古老,就有多陈腐?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开明的科学时代,还会碰到一个大阿尔伯特和帕拉塞尔苏斯的门徒。我亲爱的先生,你必须完全从头开始学习。”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走到一边,写下了一张书单,列了几本论述自然哲学的书,要我去买来,然后打发我走了,临走时告诉我,下星期初他打算开始讲一门关于自然哲学一般原理的课程,他的同事沃尔德曼先生将在他不上课的日子隔天讲授化学。

我回到住所,并没有失望,因为我早就认为教授如此强烈地斥责的那些作者是无用的;可是我也不怎么想去研究我按照他的推荐买来的那些书。克伦普先生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小个子,嗓音粗哑,面目可憎;因此,这位老师并没有使我对他的学说产生好感。而且,我对现代自然哲学的用途很看不起。从前,这门科学的大师们追求的是长生不死和权力,那就大不相同了;那样的目标虽然是徒劳的,却是宏伟的:可是现在情形变了。探索者的雄心似乎只局限于消灭那些幻想,而我对科学的兴趣主要正是建立在这些幻想之上的。我被要求用无限宏伟的空想去换取微不足道的现实。

这就是我在最初两三天几乎是独处的时候的思绪。可是,下一个星期开始的时候,我想起了克伦普先生告诉我的关于讲课的事。虽然我不愿意去听那个自高自大的小家伙在讲台上发表高论,我却想起了他说的关于沃尔德曼先生的话,这位先生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他一直不在城里。

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无聊,我走进了讲堂,不久沃尔德曼先生也进来了。这位教授同他的同事很不一样。他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可是面容显出极大的仁慈;两鬓有几根灰白的头发,可是后脑勺的头发几乎还是黑的。他个子矮小,可是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是我听到过的最悦耳的。他开始讲课时,先概述了化学的历史,以及不同的学者所做的种种改进,热情地念出那些最杰出的发现者的名字。接着,他粗略地介绍了这门科学的现状,解释了它的许多基本术语。做了几个预备性的实验以后,他以一段对现代化学的颂词作为结束,那些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门科学古代的老师们,”他说,“许诺的是不可能的事,却什么也没有做成。现代的大师们许诺得很少;他们知道金属是不能嬗变的,长生不老药是一种空想。可是这些哲人,他们的手似乎只是用来摆弄污泥的,他们的眼睛似乎只是用来盯着显微镜或坩埚的,却确实创造了奇迹。他们深入到大自然的幽深之处,揭示出她是怎样在她的隐秘之所运作的。他们上升到天上;他们发现了血液是怎样循环的,发现了我们呼吸的空气的性质。他们获得了新的、几乎是无限的力量;他们能够号令天上的雷霆,模仿地震,甚至用无形世界自己的影子来嘲弄它。”

我离开的时候,对这位教授和他的讲课非常满意,当天晚上就去拜访了他。他私下的态度比在公开场合更加温和、更加吸引人;因为他讲课时神态有一种威严,而在他自己家里,这种威严就被极大的和蔼和亲切代替了。他注意地听我讲述我那一点点学习经历,听到科尔内留斯·阿格里帕和帕拉塞尔苏斯的名字时,他笑了笑,可是没有克伦普先生那样的轻蔑。他说:“这些人以他们不知疲倦的热忱,为现代哲学家们奠定了他们大部分知识的基础,现代哲学家们是受了他们的恩惠的。他们留给我们的是一件比较容易的工作,就是给那些在很大程度上靠他们才得以揭示出来的事实起新的名字,并把它们排列成互相联系的分类。天才人物的劳动,不管方向多么错误,最终几乎总会变成对人类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我听着他的这番话,他说得毫不自负,也毫不做作;接着我说,他的讲课已经消除了我对现代化学家的偏见;同时,我请他指点我应该买哪些书。

“我很高兴,”沃尔德曼先生说,“收了一个门徒;如果你的用功能和你的才能相称,我毫不怀疑你会成功。化学是自然哲学中已经取得、也可能取得最大进步的一个分支;正因为这样,我才把它作为我的专门研究;可是同时,我也没有忽略科学的其他分支。一个人如果只钻研人类知识的这一个部门,那他只能成为一个很可怜的化学家。如果你的愿望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而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实验者,我劝你去钻研自然哲学的每一个分支,包括数学在内。”

接着,他把我带进他的实验室,向我解释他的各种仪器的用途;指点我应该置备些什么,并答应等我在这门科学上有了足够的进步,不至于弄坏他的仪器的构造时,就让我使用他自己的仪器。他还给了我我向他要的那张书单;我就告辞了。

对我来说值得纪念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它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