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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ume 1, Chapter 3

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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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天起,自然哲学,尤其是最广义的化学,几乎成了我唯一的事情。我热心地阅读现代探索者们论述这些学科的那些充满天才和洞见的著作。我去听课,并同大学里的科学家们交往;我发现,即使在克伦普先生身上,也有许多健全的见识和真正的学问,不错,这些同他那令人反感的相貌和举止结合在一起,可是并不因此而减少它们的价值。在沃尔德曼先生身上,我找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他的温和从不带一点武断;他教导我时那种坦率和善意的态度,消除了一切卖弄学问的意味。也许正是这个人和蔼可亲的性格,而不是我对这门科学本身的内在热爱,使我更倾向于他所讲授的那一门自然哲学。可是这种心境只存在于求知的最初阶段:我越是深入这门科学,就越是专为它本身而钻研它。那种起初是出于责任和决心的用功,现在变得那样热切、那样急迫,以至于星星常常在晨光中隐没了,我还在我的实验室里忙着。

我这样埋头钻研,不难想象,我进步很快。我的热忱的确使学生们惊讶;我的熟练使老师们惊讶。克伦普教授常常带着狡黠的微笑问我,科尔内留斯·阿格里帕近来怎么样了?而沃尔德曼先生则对我的进步表示了最衷心的欣喜。两年就这样过去了,这期间我没有回过日内瓦,而是全心全意地从事我希望做出的一些发现。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想象不出科学的诱惑力的。在别的学科里,你走到前人走过的地方,就再没有什么可知道的了;可是在科学的探索中,却有源源不断的发现和惊奇的材料。一个才能中等的人,如果专心致志地钻研一门学问,必定会在这门学问上达到很高的造诣;而我,一心一意地追求一个目标,完全沉浸其中,进步得非常快,所以两年以后,我在改进某些化学仪器方面有了一些发现,因而在大学里赢得了很高的尊敬和钦佩。到了这一步,凡是英戈尔施塔特任何一位教授的课能教给我的自然哲学的理论和实践,我都已经熟悉了,我待在那里对我的进步已经不再有什么帮助,于是我想回到我的亲友和故乡那里去,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延长了逗留的时间。

特别吸引我注意的现象之一,是人体的构造,实际上也是任何有生命的动物的构造。我常常问自己,生命的本原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大胆的问题,一向被认为是一个奥秘;然而,如果不是怯懦或粗心阻碍了我们的探索,有多少事情我们都快要弄明白了啊。我在心里反复思考这些情况,决定从此更专门地致力于自然哲学中与生理学有关的那些分支。要不是我被一种几乎是超自然的热情所激励,我对这门学问的钻研会是令人厌烦的,几乎是无法忍受的。要研究生命的原因,我们必须先求助于死亡。我熟悉了解剖学:可是这还不够;我还必须观察人体自然的腐烂和朽坏。在我所受的教育中,我父亲采取了最大的预防措施,不让任何超自然的恐怖在我心中留下印象。我不记得我曾经因为一个迷信的故事而发抖,或者害怕过鬼魂的出现。黑暗对我的想象没有影响;墓地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存放失去了生命的躯体的地方,这些躯体从美和力量的所在变成了蛆虫的食物。现在我却被引导去考察这种腐烂的原因和过程,不得不日日夜夜待在墓穴和藏骸所里。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切最使人类细腻的感情无法忍受的东西上。我看到人的美好形体是怎样败坏和消损的;我看到死亡的腐朽怎样接替了生命的红润的面颊;我看到蛆虫怎样继承了眼睛和大脑的奇妙。我停下来,考察和分析因果关系的所有细节,就像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变化中所表现的那样,直到从这片黑暗中,一道光芒突然照亮了我——一道如此灿烂、如此奇妙、却又如此简单的光芒,它所照出的前景之广阔使我感到头晕目眩,同时我又感到惊讶,在那么多把探索指向同一门科学的天才人物当中,竟然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发现这样一个惊人的秘密。

请记住,我记述的并不是一个疯子的幻觉。太阳在天上照耀,也不比我现在断言的事情更确定无疑。也许是某种奇迹产生了它,可是这一发现的各个阶段都是清清楚楚、合乎情理的。经过了难以置信的日日夜夜的劳累和辛苦,我终于发现了生殖和生命的原因;不,还不止这些,我自己已经能够使无生命的物质获得生命了。

我起初对这一发现所感到的惊愕,很快就让位给了喜悦和狂喜。在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艰苦劳动之后,一下子达到了我愿望的顶峰,这是对我的辛劳最令人满意的报偿。可是这个发现是如此伟大,如此令人震撼,使我一步一步走到它面前的所有步骤都被抹去了,我只看到了结果。自从创世以来最聪明的人所研究和渴望的东西,现在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并不是说,这一切像魔术场景一样一下子全都向我展现出来:我所获得的知识,其性质只是一旦我把努力指向我所探求的目标,它就能指引我的努力,而不是把那个目标作为已经完成的东西展示出来。我就像那个与死者一起被埋葬的阿拉伯人,只靠着一线微弱的、看来毫无用处的光,找到了一条通向生路的通道。

我的朋友,我从您的急切,从您眼中流露出的惊奇和希望看得出,您指望我把我所知道的秘密告诉您;那是不可能的:耐心地听到我的故事结束,您就会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在这个问题上有所保留。我不会引着您——您就像我当时一样毫无防备、满腔热情——走向毁灭和必然的苦难。向我学习吧,即使不是从我的教诲中学,至少也从我的例子中学,学会认识获取知识是多么危险,一个相信自己的家乡就是整个世界的人,比一个渴望超越自己的天性所允许的限度的人,要幸福得多。

当我发现如此惊人的力量已经掌握在我手中时,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样运用它。虽然我有了赋予生命的能力,可是要准备一个能接受生命的躯体,连同它那错综复杂的纤维、肌肉和血管,仍然是一项难以想象的艰巨劳动。起初我拿不定主意,是该尝试创造一个像我自己一样的生物,还是创造一个构造比较简单的生物;可是我的初次成功使我的想象力过于高涨,不容我怀疑自己有能力赋予一个像人这样复杂而奇妙的动物以生命。我目前能够支配的材料,似乎很难满足这样一项艰巨的事业;可是我毫不怀疑我最终会成功。我准备好了遭受许许多多的挫折;我的工作可能不断受阻,最后我的作品也可能并不完美:然而,当我想到科学和机械每天都在取得的进步时,我就受到鼓舞,希望我目前的尝试至少能为将来的成功打下基础。我也不能把我的计划规模之大、之复杂,当作它不可行的任何理由。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感情,开始创造一个人的。由于各部分过于细小,大大妨碍了我的进度,我决定违背我最初的意图,把这个生物造得身材巨大;也就是说,大约八英尺高,各部分也相应地大。下了这个决心以后,我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成功地收集和整理了我的材料,然后就开始了。

谁也想象不出,在初次成功的最初热情中,像飓风一样推着我前进的那种种感情。生与死在我看来是理想的界限,我应该首先突破它们,把一股光明的洪流倾注到我们这个黑暗的世界上来。一个新的物种将会祝福我是它的创造者和源泉;许多幸福而美好的生命将把它们的存在归功于我。没有哪一个父亲能像我应该得到它们的感激那样,完全地要求他的孩子的感激。顺着这些思路想下去,我想,如果我能使无生命的物质获得生命,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就能(虽然现在我发现那是不可能的)在死亡显然已使身体注定腐烂的地方,使生命复苏。

这些想法支撑着我的精神,我以从不松懈的热情继续着我的事业。我的面颊因为钻研而变得苍白,我的身体因为闭门不出而变得消瘦。有时,就在快要有把握的时候,我失败了;可是我仍然抱着希望,希望第二天或下一个小时就能实现它。我独自掌握的一个秘密,就是我为之献身的希望;月亮注视着我午夜的劳作,而我怀着从不松懈、屏息以待的急切,追踪大自然直到她的隐秘之所。当我在坟墓那亵渎神圣的潮湿中摆弄,或者折磨活的动物来使无生命的泥土获得生命的时候,我那秘密劳作的恐怖,有谁能想象得出呢?现在一回想起来,我的四肢就发抖,眼前就发花;可是那时,一种不可抗拒的、几乎是疯狂的冲动催着我前进;除了这一项追求以外,我似乎失去了一切灵魂和感觉。这的确只是一时的恍惚,一旦那种不自然的刺激停止作用,我恢复了原来的习惯,它只是使我以重新变得敏锐的感觉去感受。我从藏骸所里收集骨头;用亵渎的手指去扰乱人体那些可怕的秘密。在房子顶上一间孤零零的房间里,或者更确切地说,一间小室里,它同其他所有的房间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道楼梯,我在那里开设了我那污秽的创造的作坊;我专注于工作的种种细节,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解剖室和屠宰场为我提供了许多材料;我的人性常常厌恶地从我的工作上转开,可是,在一种不断增长的急切的驱使下,我还是使我的工作接近了完成。

我就这样全心全意地从事着一项追求,夏季的几个月过去了。那是一个最美丽的季节;田野从来没有带来过更丰盛的收成,葡萄藤也从来没有结出过更繁茂的葡萄:可是我的眼睛对大自然的魅力毫无感觉。同样的感情使我忽视了周围的景色,也使我忘记了那些远在许多英里以外、我很久没有见到的亲友。我知道我的沉默使他们不安;我清楚地记得我父亲的话:“我知道,只要你自己过得愉快,你就会怀着爱想念我们,我们就会按时收到你的信。如果你的通信有什么中断,我把它看作是你在别的职责上也同样有所疏忽的证明,那你一定要原谅我。”

因此,我很清楚我父亲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可是我无法把我的思想从我的工作上拉开,这项工作本身是令人厌恶的,可是它已经不可抗拒地攫住了我的想象。我仿佛想把一切与我的亲情有关的事都拖延下去,直到那个吞没了我天性中所有习惯的伟大目标完成为止。

当时我认为,如果我父亲把我的疏忽归咎于我的恶习或过失,那他就不公平了;可是我现在确信,他认为我不会完全没有过错,是有道理的。一个完美的人,应该永远保持一颗平静安宁的心,决不让激情或一时的欲望扰乱他的安宁。我认为对知识的追求也不能例外。如果你所致力的研究有削弱你的感情的倾向,有破坏你对那些不可能掺有杂质的简单乐趣的兴味的倾向,那么这种研究肯定是不正当的,也就是说,是不适合人的心灵的。如果这个规则一直得到遵守;如果没有人允许任何追求去妨碍他家庭感情的安宁,希腊就不会被奴役;恺撒就会放过他的国家;美洲就会被比较缓慢地发现;墨西哥和秘鲁的帝国就不会被毁灭了。

可是我忘了,我正讲到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却在这里说教;您的神色提醒我继续讲下去。

我父亲在信里没有责备我;只是比以前更仔细地询问我在忙些什么,以此表示他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冬天、春天和夏天,都在我的劳作中过去了;可是我没有去看花开,也没有去看叶子舒展——这些景象以前总是给我带来极大的喜悦,我就是这样深深地沉浸在我的工作里。那一年的树叶已经枯萎了,我的工作才接近完成;现在每一天都更清楚地向我表明,我已经成功到了什么程度。可是我的热情被我的焦虑抑制住了,我看上去倒不像一个从事自己心爱的工作的艺术家,而像一个被罚做奴隶、注定要在矿井里或别的什么有害健康的行业里苦干的人。每天夜里我都受到低烧的折磨,神经紧张到了极其痛苦的程度;我对这种病尤其感到遗憾,因为在这以前我一直身体极好,并且总是夸耀我的神经坚强。可是我相信,运动和娱乐很快就会驱散这些症状;我答应自己,等我的创造一完成,这两样我都要享受一番。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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