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 1, Chapter 5
第一卷 第五章
于是克莱瓦尔把下面这封信交到我手里。
“致维·弗兰肯斯坦。
“我亲爱的表哥:
“我们大家对你的健康是多么挂念,我简直没法向你描述。我们忍不住要猜想,你的朋友克莱瓦尔隐瞒了你病情的严重程度:因为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你的笔迹了;这段时间里,你一直不得不口授你的信,让亨利代笔。维克多,你一定病得非常厉害;这使我们大家都非常难过,几乎就像你亲爱的母亲去世以后那样难过。舅舅几乎已经相信你真的病得很危险,我们好不容易才劝住他,没让他动身去英戈尔施塔特。克莱瓦尔总是写信说你正在好起来;我热切地希望你很快就能亲笔证实这个消息;因为说真的,说真的,维克多,我们大家都为这件事非常痛苦。解除我们的这种恐惧吧,那样我们就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你父亲现在身体非常健壮,比去年冬天看上去年轻了十岁。欧内斯特也大有长进,你几乎会认不出他来了:他现在快十六岁了,已经没有了几年前那种病恹恹的样子;他长得非常结实,非常活跃。
“舅舅和我昨天晚上谈了很久,谈欧内斯特应该从事什么职业。他小时候一直生病,使他失去了用功的习惯;现在他身体好了,就老是待在户外,爬山,或者在湖上划船。所以我提议他去当农民;表哥,你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打算。农民的生活是非常健康、非常幸福的;在所有职业中,这是害处最小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益处最大的。舅舅的想法是让他受教育当律师,好凭着他的势力将来当上法官。可是,除了他根本不适合这样一种职业以外,耕种土地来养活人,肯定比做人的恶行的知情人、有时甚至是同谋要体面得多;而这就是律师的职业。我说,一个兴旺的农民所做的工作,即使不比一个法官的职业更光荣,至少也是一种更幸福的职业,而法官的不幸就在于他总是得同人性的阴暗面打交道。舅舅笑了,说我自己就应该去当律师,这样就结束了关于这个话题的谈话。
“现在我得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它会使你高兴,也许还会使你觉得有趣。你还记得贾丝廷·莫里茨吗?也许你不记得了;那么我就用几句话讲讲她的经历吧。她的母亲莫里茨太太是个寡妇,有四个孩子,贾丝廷是老三。这个姑娘一直是她父亲最宠爱的孩子;可是,由于一种奇怪的乖戾,她母亲容不得她,莫里茨先生死后,对她非常不好。舅妈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贾丝廷十二岁的时候,说服了她母亲,让她到舅妈家里来住。我们国家的共和制度,造就了比周围那些大君主国里盛行的风俗更纯朴、更幸福的风俗。因此,我们国家各个阶层的居民之间的差别比较小;下层的人既不那么穷,也不那么受人轻视,他们的举止也就更文雅、更有道德。在日内瓦,仆人的意思同在法国和英国不一样。贾丝廷就这样被我们家收留下来,学会了仆人的职责;在我们这个幸运的国家里,仆人这种身份并不包含愚昧无知,也不意味着牺牲做人的尊严。
“我说了这些以后,我敢说你一定清楚地记起了我这个小故事的女主人公:因为贾丝廷是你很喜欢的人;我记得你有一次说过,如果你心情不好,只要贾丝廷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坏心情驱散,理由就同阿里奥斯托讲安杰莉卡的美时所说的一样——她看上去那么坦诚,那么快乐。舅妈非常喜欢她,因此给了她比原先打算的更好的教育。这份恩惠得到了充分的报答;贾丝廷是世上最知恩图报的小人儿:我并不是说她口头上表示过什么,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可是你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几乎是崇拜她的保护人的。她虽然性情快活,在许多方面也欠考虑,可是对舅妈的一举一动都极其留心。她认为舅妈是一切美德的典范,努力模仿她的措辞和举止,所以即使到现在,她还常常使我想起舅妈。
“我最亲爱的舅妈去世的时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没有注意到可怜的贾丝廷,她在舅妈病中怀着最焦虑的爱照料过她。可怜的贾丝廷病得很重;可是还有别的考验在等着她。
“她的兄弟们和她的姐妹一个接一个地死了;除了那个受冷落的女儿以外,她的母亲失去了所有的孩子。这个女人的良心不安起来;她开始认为,她宠爱的孩子们的死,是上天对她偏心的惩罚。她是罗马天主教徒;我相信她的忏悔神父肯定了她的这种想法。因此,在你去英戈尔施塔特几个月以后,贾丝廷被她那悔悟的母亲叫回家去了。可怜的姑娘!她离开我们家的时候哭了:自从舅妈去世以后,她变了很多;悲伤使她的举止变得柔和,有了一种讨人喜欢的温顺,而她以前的举止是以活泼著称的。她住在她母亲家里,那种生活也不能使她恢复快活。那个可怜的女人在悔悟中非常反复无常。她有时求贾丝廷原谅她过去的刻薄,可是更多的时候却指责她害死了她的兄弟姐妹。不停的烦恼终于使莫里茨太太得了一种消耗病,起初这使她更加暴躁,可是现在她已经永远安息了。她是在寒冷的天气刚一来临的时候,也就是在去年冬初去世的。贾丝廷已经回到我们这里来了;我向你保证,我非常疼爱她。她非常聪明,非常温柔,而且非常漂亮;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她的神态和她的言谈总是使我想起我亲爱的舅妈。
“我亲爱的表哥,我还得跟你说几句小宝贝威廉的事。我真希望你能看看他;就他的年龄来说,他个子很高,一双可爱的、含笑的蓝眼睛,深色的睫毛,鬈曲的头发。他一笑,两边脸颊上就各出现两个小酒窝,他的脸颊因为健康而红扑扑的。他已经有过一两个小妻子了,不过他最喜欢的是路易莎·比龙,一个五岁的漂亮小姑娘。
“好了,亲爱的维克多,我敢说你想听听关于日内瓦的那些好人的一点闲话。漂亮的曼斯菲尔德小姐快要同一个年轻的英国人约翰·梅尔本先生结婚了,已经接受了人们的道贺拜访。她那个难看的姐妹玛农,去年秋天嫁给了有钱的银行家杜维拉尔先生。你最喜欢的同学路易·马努瓦尔,自从克莱瓦尔离开日内瓦以后,遭到了好几次不幸。不过他已经恢复了精神,据说就要同一个非常活泼漂亮的法国女人塔韦尼耶太太结婚了。她是个寡妇,比马努瓦尔大得多;可是她很受人仰慕,人人都喜欢她。
“亲爱的表哥,我写着写着,心情就好起来了;可是在结束以前,我还是忍不住要再一次焦急地问问你的健康。亲爱的维克多,如果你病得不是很重,就亲自写信来,让你父亲和我们大家高兴高兴;否则——我不忍心去想另一种情况;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再见,我最亲爱的表哥。”
“伊丽莎白·拉文扎。
“日内瓦,17——年三月十八日。”
“亲爱的、亲爱的伊丽莎白!”我读完她的信,叫道,“我马上就写信,解除他们一定感到的焦虑。”我写了信,这番努力使我非常疲倦;可是我的康复已经开始了,而且进展得很顺利。又过了两个星期,我就能离开我的房间了。
我康复以后的头几件事情之一,就是把克莱瓦尔介绍给大学里的几位教授。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受到了一种粗暴的对待,这同我心灵所受的创伤是很不相宜的。自从那个致命的夜晚,也就是我的劳动结束、我的不幸开始的那一夜以来,我对自然哲学甚至连它的名称都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在别的方面我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可是一看到化学仪器,我那神经症状的全部痛苦就又会重新发作。亨利看到了这一点,已经把我所有的仪器都从我眼前搬走了。他还给我换了住所;因为他看出我已经讨厌起了那个以前曾经是我的实验室的房间。可是,当我去拜访那些教授的时候,克莱瓦尔的这些关照都白费了。沃尔德曼先生亲切而热情地称赞我在科学上取得的惊人进步,这对我简直是一种折磨。他很快就看出我不喜欢这个话题;可是,他没有猜到真正的原因,以为我是出于谦虚,就把话题从我的进步转到了这门科学本身,我清楚地看出,他是想引我说话。我能怎么办呢?他本意是想使我高兴,却折磨了我。我觉得他仿佛是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以后要用来慢慢残酷地处死我的刑具,一件一件地摆到我的眼前。他的话使我痛苦得直扭动,可是我又不敢显露出我所感到的痛苦。克莱瓦尔的眼睛和感觉一向能很快察觉别人的感受,他推说自己对这一行完全不懂,避开了这个话题;于是谈话转到了比较一般的方面。我从心底里感谢我的朋友,可是我没有说出来。我清楚地看出他很惊讶,可是他从来没有想从我这里套出我的秘密;虽然我怀着一种无限的亲爱和敬重爱着他,可是我始终不能说服自己把那件事向他吐露,那件事常常浮现在我的记忆里,可是我担心,把它详细地讲给别人听,只会使它在我心里印得更深。
克伦普先生可不那么温顺;在我当时那种几乎无法忍受的敏感状态下,他那种粗鲁直率的称赞,比沃尔德曼先生那种好心的赞许,更使我痛苦。“这该——的家伙!”他叫道,“嘿,克莱瓦尔先生,我向您保证,他已经把我们都超过了。哎,您要瞪眼就瞪吧;可是这确实是真的。一个几年前还像相信福音书一样坚定地相信科尔内留斯·阿格里帕的毛头小伙子,现在已经爬到全大学的最前头去了;如果不赶快把他拉下来,我们大家都要丢脸了。——哎,哎,”他看到我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接着说,“弗兰肯斯坦先生很谦虚;这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是一种极好的品质。年轻人应该对自己没有把握,您知道,克莱瓦尔先生;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这种品质用不了多久就会消磨掉的。”
克伦普先生这时开始自我吹嘘起来,幸好这使谈话离开了那个使我那么苦恼的话题。
克莱瓦尔不是一个天生的自然哲学家。他的想象力太生动了,不适合科学的那些细枝末节。语言是他的主要研究;他想通过掌握这些语言的基础,为他回到日内瓦以后的自学开辟一片天地。在他完全精通了希腊文和拉丁文以后,波斯文、阿拉伯文和希伯来文又引起了他的注意。至于我,我一向是讨厌闲着的;而现在,我既想逃避思考,又憎恨我以前的研究,所以和我的朋友做同学,使我感到如释重负,并且在东方学者的著作中不但找到了教益,还找到了安慰。他们的忧郁令人宽慰,他们的欢乐令人振奋,程度之深,是我在研究任何别的国家的作家时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读他们的作品时,人生似乎就在于温暖的阳光和玫瑰园,——在于一个美丽的冤家的笑颦,在于焚烧你自己的心的那团火焰。这同希腊和罗马那种雄健的英雄诗篇是多么不同啊。
夏天就在这些事情中过去了,我回日内瓦的日子定在秋末;可是由于几件意外的事耽搁了,冬天和雪来了,道路被认为无法通行,我的行程就推迟到了第二年春天。这次推迟使我非常难受;因为我渴望见到我的故乡和我心爱的亲友。我的归期之所以推迟了这么久,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在克莱瓦尔还没有结识当地任何居民以前,就把他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这个冬天过得很愉快;虽然春天来得异常地晚,可是它一来,它的美丽就弥补了它的迟缓。
五月已经开始了,我天天在等那封要确定我行期的信,这时亨利提议到英戈尔施塔特近郊作一次徒步旅行,好让我亲自向我住了这么久的这片地方告别。我高兴地同意了这个提议:我喜欢运动,而在我家乡的景色中作这类漫游时,克莱瓦尔一向是我最喜欢的伙伴。
我们花了两个星期作这些漫步:我的健康和精神早已恢复了,我呼吸到的有益健康的空气,旅途中自然发生的种种小事,还有我朋友的谈话,又使它们增添了力量。研究以前使我同我的同类隔绝,使我变得孤僻;可是克莱瓦尔唤起了我心中那些更好的感情;他又教会了我爱大自然的面貌和孩子们快乐的脸。好朋友啊!你是多么真诚地爱着我,努力提高我的心灵,直到它同你的心灵一样高。一种自私的追求曾使我变得局促而狭隘,直到你的温柔和爱温暖并打开了我的感官;我又变成了几年前那个快乐的人,那时我爱所有的人,也被所有的人爱着,没有悲伤,也没有忧虑。在快乐的时候,无生命的大自然也有力量给我最愉快的感受。晴朗的天空和青翠的田野使我欣喜若狂。眼下这个季节的确美妙极了;春天的花在树篱上盛开,夏天的花也已经含苞待放:前一年那些思绪曾经像一副无法摆脱的重担一样压在我的心上,尽管我竭力想把它们甩掉,现在我却不再受它们的困扰了。
亨利为我的快活而高兴,真诚地同情我的感受:他一面尽力逗我开心,一面倾诉充满他心灵的感受。这时他头脑中的才思真是惊人:他的谈话充满了想象;他常常模仿波斯和阿拉伯的作家,编出一些想象奇妙、充满激情的故事。有时他背诵我最喜欢的诗,或者引我同他辩论,他非常巧妙地为自己的论点辩护。
我们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回到了我们的学院:农民们正在跳舞,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快活而幸福。我自己的情绪也很高,怀着毫无拘束的欢乐和喜悦,一路蹦蹦跳跳地走着。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