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 1, Chapter 7
第一卷 第七章
我们度过了几个悲伤的钟头,一直到十一点钟,审判就要开始了。我父亲和家里其他的人都必须作为证人出庭,我就陪他们一起到了法庭。在这场对正义的悲惨嘲弄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忍受着活生生的折磨。将要决定的是,我的好奇心和无法无天的谋划所造成的后果,会不会导致我的两个同类的死亡:一个是满怀天真和欢乐的、笑嘻嘻的婴孩;另一个则要被更可怕地谋害,带着一切可能的加重的耻辱,使这次谋害因其恐怖而令人难忘。贾丝廷也是一个品德很好的姑娘,具有种种足以使她一生幸福的品质:现在,这一切都要湮没在一座耻辱的坟墓里了;而我就是原因!我宁愿一千次承认自己犯了贾丝廷被控的罪行;可是罪行发生时我并不在场,这样的声明会被看作疯子的胡话,也不能为这个因我而受难的人开脱罪责。
贾丝廷的神色很平静。她穿着丧服;她的面容一向就很动人,由于她庄严的心情,此刻更显得美丽绝伦。然而,她似乎相信自己是清白的,虽然有成千的人注视着她,咒骂着她,她却并不发抖;因为她的美貌本来可能激起的一切好感,都在旁观者心中被他们想象中她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抹掉了。她很镇静,可是她的镇静显然是勉强的;由于她以前的慌乱曾被当作她有罪的证据,她就鼓起勇气,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她走进法庭的时候,向四周扫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坐的地方。她看见我们的时候,似乎有一滴眼泪使她的眼睛模糊了;可是她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一种悲伤的亲情的神色似乎证明了她完全无罪。
审判开始了;控方律师陈述了控告以后,传唤了几个证人。几件奇怪的事实凑在一起,对她不利,任何一个不像我这样掌握着她清白的证据的人,都可能会被这些事实动摇。凶案发生的那一整夜她都在外面,快天亮的时候,一个女商贩看见她在离后来发现被害孩子尸体的地方不远处。那个女人问她在那里干什么;可是她神色非常古怪,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句叫人听不懂的话。她大约八点钟回到家里;有人问她夜里在哪里过的,她回答说她一直在找那个孩子,并急切地问有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什么消息。别人把尸体给她看的时候,她猛烈地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卧床了好几天。接着,那幅被仆人在她口袋里发现的画像被拿了出来;伊丽莎白用颤抖的声音证明,这就是孩子失踪前一个钟头她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幅,这时,一阵恐怖和愤慨的低语声充满了法庭。
贾丝廷被叫来为自己辩护。随着审判的进行,她的面容已经变了。惊讶、恐怖和痛苦都强烈地表现了出来。有时她强忍着泪水;可是当要她申辩的时候,她振作起全部的力量,用一种听得清楚、却时高时低的声音说:——
“上帝知道,”她说,“我是多么完全无辜。可是我并不认为我的申明就应该使我无罪:我要靠对那些用来指控我的事实作一个平平实实的解释来证明我的清白;我希望我一向的品行会使我的法官们在任何看来可疑的情况上,倾向于作出对我有利的解释。”
接着她讲述道,在凶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她得到伊丽莎白的允许,在离日内瓦大约一里格的谢讷村她的一位阿姨家里度过了那个傍晚。她大约九点钟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男人,那人问她有没有看到那个走失的孩子。她听了这话很惊慌,花了好几个钟头去找他,这时日内瓦的城门已经关了,她不得不在一所农舍的谷仓里待了夜里的几个钟头,因为她不愿意把农舍里的人叫醒,他们都很熟悉她。她既不能休息,也睡不着,一大早就离开了她的栖身之处,好再去设法找我的弟弟。如果说她曾经走近他的尸体所在的地方,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女商贩问她话的时候她神情恍惚,这并不奇怪,因为她一夜没有睡,而可怜的威廉的下落又还不清楚。关于那幅画像,她无法作出任何说明。
“我知道,”这个不幸的受害者接着说,“这一个情况对我是多么沉重、多么致命的不利,可是我没有能力解释它;我已经说明了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能对它可能是怎样被放进我的口袋里的作些推测。可是在这一点上我也被难住了。我相信我在世上没有敌人,而且肯定没有人会那么邪恶,平白无故地要毁掉我。是凶手把它放在那里的吗?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机会这样做;即使我知道有,他又为什么要偷了这件珠宝,又这么快就把它丢掉呢?
“我把我的案子交给我的法官们去公正裁决,可是我看不到有什么希望。我请求允许传唤几位证人,来证明我的品行;如果他们的证词不能压倒我被认为有的罪名,我就必定会被判罪,虽然我愿意拿我灵魂的得救来担保我的清白。”
几个认识她多年的证人被传唤了,他们都说她好;可是恐惧,以及对他们认为她所犯的罪行的憎恨,使他们胆怯,不愿意站出来。伊丽莎白看到,连这最后的依靠,也就是被告的优秀品性和无可指摘的行为,也要靠不住了,这时,她虽然非常激动,还是要求允许她向法庭讲话。
“我是,”她说,“这个被害的不幸孩子的表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姐姐,因为在他出生以前很久,一直到现在,我都是由他的父母抚养、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因此,我在这种场合站出来,可能会被认为不合体统;可是,当我看到一个同类就要因为她那些假朋友的怯懦而送命的时候,我希望能允许我讲话,好说出我所知道的她的品性。我很了解被告。我同她在一所房子里住过,一次住了五年,另一次住了将近两年。在这整段时间里,我觉得她是世上最可爱、最仁慈的人。在我舅妈弗兰肯斯坦夫人最后一次生病的时候,她以最深的感情和最大的细心护理了她;后来又在她自己的母亲长期患病期间照料了她,那种照料使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很钦佩。在这以后,她又住到了我舅舅家里,全家人都喜爱她。她很热爱现在已经死去的这个孩子,待他就像一位最慈爱的母亲。至于我自己,我毫不犹豫地说,尽管有那么多对她不利的证据,我相信并信赖她是完全无辜的。她没有任何做这种事的动机:至于那件被当作主要证据的小玩意儿,如果她真心想要,我是会很乐意把它送给她的;我就是这样敬重她,珍视她。”
好心的伊丽莎白!人们发出了一阵赞许的低语声;可是这是她那慷慨的干预激起的,并不是对可怜的贾丝廷有利,公众的愤慨反而以新的激烈程度转向了贾丝廷,指责她忘恩负义到了极点。伊丽莎白讲话的时候,她自己哭了,可是她没有回答。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我自己的激动和痛苦到了极点。我相信她是无辜的;我知道她是无辜的。那个恶魔(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过)杀害了我的弟弟,莫非还在他那地狱般的游戏中,把这个无辜的人也出卖给了死亡和耻辱。我无法忍受我处境的恐怖;当我看出公众的呼声和法官们的神色已经给我那不幸的受害者定了罪时,我痛苦万分地冲出了法庭。被告所受的折磨比不上我所受的;她有清白支撑着,可是悔恨的毒牙撕扯着我的胸膛,怎么也不肯松口。
我度过了纯粹悲惨的一夜。早上我去了法庭;我的嘴唇和喉咙都干得冒火。我不敢问那个决定命运的问题;可是有人认识我,那位官员猜到了我来的原因。票已经投了;全是黑票,贾丝廷被判了罪。
我不想假装能描述我当时的感受。我以前也体验过恐怖的感觉;我也曾努力给它们以恰当的表达,可是语言无法传达我当时所忍受的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我向他打听情况的那个人又说,贾丝廷已经认罪了。“在这样一个明摆着的案子里,”他说,“几乎用不着这个证据,不过我很高兴有它;说真的,我们的法官谁也不愿意凭旁证给犯人定罪,不管旁证多么确凿。”
我回到家里,伊丽莎白急切地问结果怎样。
“我的表妹,”我回答说,“结果正像你可能预料的那样;所有的法官都宁愿让十个无辜的人受罪,也不愿让一个有罪的人逃脱。可是她已经认罪了。”
这对可怜的伊丽莎白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她一直坚定地相信贾丝廷是无辜的。“唉!”她说,“我今后怎么还能相信人的善良呢?贾丝廷,我像姐妹一样爱她、敬重她,她怎么能装出那样天真的笑容,只是为了背叛呢;她那双温和的眼睛似乎不会有任何严厉或者坏脾气,可是她竟然犯了谋杀罪。”
不久,我们听说那个可怜的受害者表示希望见见我的表妹。我父亲希望她不要去;可是他说,让她凭自己的判断和感情去决定。“好,”伊丽莎白说,“虽然她有罪,我还是要去;维克多,你要陪我去:我不能一个人去。”这次探视的念头对我是一种折磨,可是我又不能拒绝。
我们走进阴暗的牢房,看见贾丝廷坐在远处那头的一些稻草上;她的手上戴着镣铐,头靠在膝盖上。她看见我们进来,就站了起来;当只剩下我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扑倒在伊丽莎白的脚下,伤心地哭了起来。我的表妹也哭了。
“啊,贾丝廷!”她说,“你为什么要夺走我最后的安慰呢。我曾经相信你是无辜的;那时我虽然很痛苦,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悲惨。”
“难道您也相信我是那样非常、非常邪恶吗?难道您也同我的敌人联合起来压垮我吗?”她的声音哽咽了。
“起来,我可怜的姑娘,”伊丽莎白说,“如果你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跪下呢?我不是你的敌人;尽管有种种证据,我一直相信你是无罪的,直到我听说你自己承认了你的罪行。你说那个传闻是假的;亲爱的贾丝廷,请相信,除了你自己的供认以外,没有什么能使我对你的信任有片刻的动摇。”
“我是认了罪;可是我认的是假罪。我认罪,是为了能得到赦免;可是现在,那个谎言压在我心上,比我所有别的罪孽都沉重。愿天上的上帝饶恕我!自从我被判罪以来,我的忏悔神父就一直围着我;他威胁我,恐吓我,直到我几乎开始认为我就是他所说的那个怪物了。他威胁说,如果我继续顽固不化,在我临终的时候就要把我逐出教会,让我下地狱受火刑。亲爱的小姐,我没有人支持;所有的人都把我看作一个注定要蒙受耻辱、永远沉沦的可怜虫。我能怎么办呢?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我在一个谎言上签了字;现在我才真正悲惨了。”
她停下来,哭着,接着又说——“我亲爱的小姐,一想到您会相信,您那位有福的舅妈那么看重、您那么疼爱的您的贾丝廷,竟是一个能犯下只有魔鬼本身才犯得出的罪行的人,我就感到恐怖。亲爱的威廉!最亲爱的有福的孩子!我很快就会在天堂里再见到你了,在那里我们都会幸福的;这安慰了我,虽然我就要去蒙受耻辱和死亡了。”
“啊,贾丝廷!原谅我曾经有一刻不信任你吧。你为什么要认罪呢?可是别伤心,我亲爱的姑娘;我要到处宣布你是无辜的,迫使人们相信。可是你还是得死;你,我的玩伴,我的伙伴,比我的姐妹还亲的人。我永远也不能在这样可怕的不幸之后活下去了。”
“亲爱的、可爱的伊丽莎白,别哭了。您应该用对更好的生活的想望来鼓舞我,使我超脱这个充满不公和纷争的世界里的那些琐碎的烦恼。您,我的好朋友,可别把我逼到绝望里去啊。”
“我会尽力安慰你;可是我恐怕,这是一种太深、太刺心的不幸,是无法安慰的,因为没有希望了。不过,我最亲爱的贾丝廷,愿上天赐福给你,让你顺从天命,怀着一种超越这个世界的信心。啊!我多么憎恨这个世界的种种虚饰和嘲弄!一个人被谋杀了,另一个人马上就以一种缓慢而折磨人的方式被剥夺了生命;然后那些刽子手,手上还沾着无辜者的热血,却相信他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把这叫作报应。可恶的名称!这个词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比最阴暗的暴君为了满足他最大的复仇心所发明的还要大、还要可怕的惩罚,就要施行了。可是这对你并不是什么安慰,我的贾丝廷,除非你能为逃出这样一个悲惨的巢穴而感到光荣。唉!我真希望我能同我的舅妈和我可爱的威廉一起安息,逃出这个令我憎恨的世界,逃开那些令我厌恶的人的面孔。”
贾丝廷无力地笑了笑。“亲爱的小姐,这是绝望,而不是顺从天命。我不可以学您想教给我的这一课。谈点别的吧,谈点能带来平静、而不是增加痛苦的事吧。”
在这番谈话中,我退到了牢房的一个角落里,在那里我可以掩藏住攫住我的可怕的痛苦。绝望!谁敢谈到它?这个可怜的受害者,第二天就要越过生与死之间那道凄凉的界线了,却并没有像我这样感到如此深切、如此辛酸的痛苦。我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发出一声从我灵魂最深处发出的呻吟。贾丝廷吓了一跳。她看清了是谁,就走到我跟前,说:“亲爱的先生,您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我希望您不会相信我有罪吧。”
我回答不出来。“不,贾丝廷,”伊丽莎白说,“他比我更相信你是无辜的;因为即使在听说你已经认罪的时候,他也不相信。”
“我真心感谢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对那些好心惦念我的人怀着最真诚的感激。别人的爱对我这样一个可怜虫来说是多么甜蜜啊!它消除了我一大半的不幸;亲爱的小姐,现在您和您的表哥都承认了我的清白,我觉得我可以平静地死去了。”
这个可怜的受难者就这样努力安慰别人,也安慰她自己。她确实得到了她所希望的顺从。可是我,真正的凶手,却感到那条永远不死的蛆虫在我胸中活着,它不容许有任何希望或安慰。伊丽莎白也在哭,也很不幸;可是她的不幸也是无辜者的不幸,就像一片掠过明月的云,暂时遮住了月亮,却不能玷污它的光辉。痛苦和绝望已经渗透到我的心底;我心里怀着一个地狱,什么也不能把它扑灭。我们同贾丝廷待了好几个钟头;伊丽莎白费了好大的劲才狠心离开。“我真希望,”她叫道,“我能和你一起死;我不能在这个悲惨的世界上活下去了。”
贾丝廷装出一副快活的样子,同时艰难地忍住她辛酸的眼泪。她拥抱了伊丽莎白,用一种半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再见了,亲爱的小姐,最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心爱的、唯一的朋友;愿上天以它的恩惠赐福给您,保佑您;愿这是您将要遭受的最后一次不幸。活下去,要幸福,也要使别人幸福。”
我们回去的时候,伊丽莎白说:“我亲爱的维克多,你不知道,现在我相信了这个不幸的姑娘是无辜的,我心里轻松了多少。如果我对她的信赖受了骗,我就再也不会有平静了。因为就在我真的相信她有罪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我无法长久忍受的痛苦。现在我的心轻松了。无辜的人受了难;可是我认为可爱善良的人并没有辜负我对她的信任,这使我得到了安慰。”
可爱的表妹!这就是你的想法,像你那亲爱的眼睛和声音一样温和、一样柔顺。可是我——我是一个可怜虫,谁也想象不到我当时所忍受的痛苦。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