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ssica Labs

← Frankenstein

Volume 2, Chapter 2

第二卷 第二章

≈ 10 min

第二天,与向导们的预言相反,天气很好,虽然有云。我们去看了阿尔韦隆河的源头,骑着骡子在山谷里转到傍晚。这些崇高壮丽的景色给了我所能接受的最大的安慰。它们使我超脱了一切渺小的感情;它们虽然没有消除我的悲伤,却使它平息、安静下来。在某种程度上,它们也使我的心思离开了上个月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些念头。傍晚我回来的时候,虽然疲倦,却不那么不幸了,我同家人谈话时,比一段时间以来惯常的样子要快活些。我父亲很高兴,伊丽莎白更是欣喜万分。“我亲爱的表哥,”她说,“你看,你快乐的时候,会散播多少幸福啊;可别再旧病复发了!”

第二天早上,大雨倾盆,浓雾遮住了群山的峰顶。我起得很早,可是觉得异常忧郁。雨使我心情沉重;我原来的那些感情又回来了,我很痛苦。我知道我父亲看到这种突然的变化会多么失望,我希望在我恢复到能够掩饰住那些压倒我的感情以前,避开他。我知道他们那天会待在客栈里;由于我一向已经习惯了雨水、潮湿和寒冷,我决定独自登上蒙坦维尔的山顶。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那条可怕的、永远在移动的冰川时,那景象在我心中产生的效果。那时它使我充满了一种崇高的狂喜,给灵魂插上了翅膀,让它从这个昏暗的世界飞向光明和欢乐。大自然中那令人敬畏的雄伟景象,确实总能使我的心变得庄严,使我忘掉生活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烦恼。我决定一个人去,因为我很熟悉那条小路,而且有别人在场,会破坏那景色的孤寂的壮丽。

山坡很陡,可是小路被开成了接连不断的、短短的之字形,使你能够登上陡峭的山坡。这是一片荒凉得可怕的景象。在上千个地方都可以看到冬天雪崩的痕迹,树木折断了,散落在地上;有的被完全毁坏了,有的弯曲着,靠在突出的山岩上,或者横倒在别的树上。你爬得越高,小路就越常被积雪的沟壑截断,石块不断地从上面沿着这些沟壑滚下来;其中有一条特别危险,因为最轻微的声音,甚至只是大声说一句话,都会引起足以给说话人招来灭顶之灾的空气震动。松树不高,也不茂盛,可是它们阴沉沉的,给这景色增添了一种严峻的气氛。我俯视着下面的山谷;浓重的雾气正从流过山谷的河流上升起,在对面的群山周围缭绕成厚厚的雾团,那些山峰都隐没在一色的云层里,雨从阴暗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加深了周围的景物给我的忧郁印象。唉!人为什么要夸耀自己有比禽兽所表现出的更高级的感受力呢;这只会使他们成为更有需求的生物。如果我们的冲动只限于饥饿、口渴和欲望,我们也许几乎是自由的;可是现在,每一阵吹来的风,每一句偶然的话,或者那句话可能给我们带来的情景,都会使我们动心。

我们安歇;一个梦就能毒害睡眠。我们起身;一个游荡的念头就能玷污白天。我们感受、构想或推理;欢笑,或者哭泣,拥抱心爱的悲哀,或者抛开我们的忧烦;都是一样:因为,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它离去的路途总是畅通无阻。人的昨天也许永远不会像他的明天;除了无常,什么也不能长存!

我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在俯临冰海的岩石上坐了一会儿。一片雾笼罩着冰海和周围的群山。不久,一阵微风吹散了云雾,我就下到了冰川上。冰面非常不平,像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浪头一样起伏,低低地下陷,中间夹杂着深深的裂缝。冰原差不多有一里格宽,可是我花了将近两个钟头才走过去。对面的山是一块光秃秃的、垂直的岩石。从我这时站的这一边看去,蒙坦维尔正好在对面,相距一里格;在它的上方,勃朗峰以令人敬畏的威严耸立着。我待在岩石的一个凹处,凝视着这奇妙而壮观的景象。这冰海,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条巨大的冰河,蜿蜒在依附于它的群山之间,那些高耸入云的峰顶俯临着它的幽深之处。它们冰封的、闪闪发光的峰尖在云层之上的阳光中闪耀。我的心原本是悲伤的,这时却涨满了一种类似欢乐的东西;我叫道:“游荡的精灵们,如果你们真的在游荡,而不是安息在你们狭窄的床上,就允许我享受这一点微弱的幸福吧,要不就把我作为你们的伴侣,带离人生的欢乐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的地方,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朝我走来。我刚才小心翼翼地在冰缝之间走过,他却在冰缝上一跃而过;他走近的时候,他的身材似乎也超过了常人。我心慌意乱:眼前一阵模糊,我感到一阵晕眩袭来;可是山间的寒风很快就使我清醒过来。随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我看出(多么可怕、多么可憎的景象啊!)那就是我所创造的那个可怜虫。我又愤怒又恐惧,浑身发抖,决心等他走近,然后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走近了;他的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神情,夹杂着轻蔑和恶意,而那张脸非人间所有的丑陋,几乎使它可怕得叫人不忍看。可是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愤怒和仇恨起初使我说不出话来,等我恢复过来,就用表达狂怒的憎恶和轻蔑的话向他劈头盖脸地骂去。

“魔鬼!”我叫道,“你竟敢走近我吗?难道你不怕我的手臂对你这可恶的脑袋施行猛烈的报复吗?滚开,卑鄙的虫子!不,还是站住,让我把你踩成灰烬!啊,但愿我能在消灭你这可恶的生命的同时,使那些被你如此恶毒地杀害的人复活!”

“我早就料到会受到这样的接待,”那个恶魔说,“所有的人都憎恨不幸的人;那么,我比一切生物都更不幸,我该受到怎样的憎恨啊!可是你,我的创造者,却憎恶我,唾弃我,唾弃你的造物,而你同我之间的纽带,只有消灭我们中间的一个才能解除。你打算杀死我。你怎么敢这样拿生命当儿戏?你对我尽你的责任,我也会对你和其余的人类尽我的责任。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不去打扰他们和你;可是如果你拒绝,我就要让死神的胃口吃个饱,直到它吸足了你剩下的亲友的血。”

“可憎的怪物!你这个恶魔!对于你的罪行,地狱的酷刑都还是太轻的报复。可恶的魔鬼!你责怪我创造了你;那就过来吧,让我扑灭那个被我如此疏忽地赋予你的火花。”

我的愤怒是没有止境的;我向他扑过去,一切能使一个生物武装起来去毁灭另一个生物的感情都在推动着我。

他轻易地躲开了我,说,

“镇静一点!我恳求你,在你把仇恨发泄到我这颗注定受难的头上以前,先听我说。难道我受的苦还不够,你还要增加我的痛苦吗?生命虽然也许只是痛苦的积累,对我来说却是宝贵的,我要保卫它。记住,你使我比你自己更强壮;我的身材比你高;我的关节比你灵活。可是我不会受诱惑去同你作对。我是你的造物,如果你也尽你的那一份、你欠我的那一份责任,我甚至愿意对我天生的主宰和君王温和顺从。啊,弗兰肯斯坦,不要对别人都公平,却唯独践踏我,而你的公正,甚至你的仁慈和爱,最应该给的正是我。记住,我是你的造物:我本应是你的亚当;可是我倒成了堕落的天使,你无缘无故地把我从欢乐中赶了出去。我到处都看到幸福,唯独我被无可挽回地排斥在外。我曾经是仁慈善良的;苦难使我变成了恶魔。使我幸福吧,我就会重新变得善良。”

“滚开!我不要听你的。你我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共同之处;我们是敌人。滚开,要不就让我们较量一下,必须有一个倒下。”

“我怎样才能打动你呢?难道无论怎样恳求,都不能使你对你的造物投以好意的一瞥吗?他在恳求你的善心和怜悯啊。相信我,弗兰肯斯坦:我曾经是仁慈的;我的灵魂燃烧着爱和人道:可是我不是孤独的吗,悲惨地孤独?你,我的创造者,憎恶我;我又能从你的同类那里得到什么希望呢,他们对我毫无亏欠?他们唾弃我,憎恨我。荒凉的山岭和凄凉的冰川是我的避难所。我在这里已经游荡了许多天;冰洞是唯一我不害怕的地方,是我的住所,也是唯一不被人类嫉妒的住所。我向这些阴冷的天空致敬,因为它们比你的同类待我更仁慈。如果人类大众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也会像你这样,武装起来消灭我。那么,我怎能不憎恨那些憎恶我的人呢?我决不同我的敌人讲和。我是不幸的,他们也要分担我的不幸。可是你有能力补偿我,使他们免遭一场灾祸,那场灾祸会有多大,只看你一人,它的狂暴旋风不仅会吞没你和你的家人,还会吞没成千上万的人。让你的怜悯心动一动吧,不要鄙视我。听听我的故事:你听完以后,再按照你判断我应得的,抛弃我或者怜悯我吧。可是要听我说。人类的法律,虽然可能是血腥的,也允许有罪的人在被判罪以前为自己辩护。听我说,弗兰肯斯坦。你指控我谋杀;可是你却要心安理得地毁灭你自己的造物。啊,赞美人类永恒的正义吧!可是我并不求你饶了我:听我说;然后,如果你能,如果你愿意,就毁掉你亲手造出的东西吧。”

“你为什么要让我回想起那些事情,一想到我就是它们悲惨的根源和制造者,我就发抖?可恶的魔鬼,你第一次见到光明的那一天该受诅咒!造出你的那双手(虽然我是在诅咒我自己)该受诅咒!你使我悲惨得无法形容。你已经使我没有能力去考虑我对你是否公正了。滚开!让我别再看见你那可憎的模样。”

“我这样让你别再看见吧,我的创造者,”他说着,把他那双可恨的手放在我的眼睛前面,我猛地把它们甩开了;“我这样把你憎恶的景象从你眼前拿走。可是你仍然能听我说,并给我你的怜悯。凭着我曾经有过的美德,我要求你这样做。听听我的故事吧;它又长又奇怪,这地方的气温对你那细腻的感觉不相宜;到山上的小屋里去吧。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在它落到那边积雪的悬崖后面躲起来、去照亮另一个世界以前,你就会听完我的故事,就可以作出决定了。是我永远离开人类的近旁,过一种与人无害的生活,还是成为你的同类的祸害,成为使你自己迅速毁灭的祸首,全看你了。”

他一面说,一面领头穿过冰面:我跟在后面。我心里百感交集,没有回答他;可是,我一边走,一边掂量他所说的种种理由,决定至少听听他的故事。我一部分是受好奇心的驱使,而怜悯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一直认为他是杀害我弟弟的凶手,我急切地想证实或者否定这个看法。我也第一次感到了一个创造者对他的造物负有什么样的责任,感到在抱怨他的邪恶以前,我应该先使他幸福。这些动机促使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我们穿过冰面,登上了对面的岩石。空气很冷,雨又开始下了:我们走进小屋,那个恶魔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气,我却心情沉重,情绪低落。可是我同意听他讲;我在我那可憎的同伴生起的火旁坐下,他就这样开始讲他的故事。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