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 2, Chapter 5
第二卷 第五章
“现在我要赶紧讲到我的故事中更动人的部分了。我要叙述的那些事情,在我心中留下了种种感情,这些感情使我从原来的样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春天很快地向前推进;天气变得晴朗了,天空万里无云。使我惊奇的是,以前荒凉阴郁的地方,现在竟开满了最美丽的花朵,一片葱绿。无数令人愉快的香气和无数美丽的景色,使我的感官得到了满足,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这样的一天,我的农舍主人们照例停下劳动休息——老人弹着他的吉他,孩子们听着——我注意到费利克斯的脸色忧郁得难以形容:他不断地叹气;有一次,他的父亲停下了音乐,从他的样子看,我猜他是在问他的儿子为什么悲伤。费利克斯用快活的语调回答了他,老人正要重新弹奏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来的是一位骑着马的女士,由一个乡下人陪着给她带路。这位女士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蒙着一块厚厚的黑面纱。阿加莎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陌生人只是用甜美的声调说出了费利克斯的名字作为回答。她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可是同我的两个朋友的声音都不一样。一听到这个词,费利克斯就急忙走到这位女士跟前;她一看见他,就撩起了面纱,我看到了一张容貌和神情都像天使一样美丽的脸。她的头发乌黑发亮,编得很别致;她的眼睛是深色的,却很温柔,虽然也很有神采;她的五官比例匀称,皮肤白皙得出奇,两颊都泛着可爱的粉红色。
“费利克斯看到她,似乎高兴得心醉神迷,他脸上悲伤的痕迹一扫而光,立刻流露出一种狂喜,我简直不能相信他的脸能有这样的表情;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面颊因为愉快而泛红;那一刻,我觉得他同那个陌生人一样美。她似乎被不同的感情所触动;她从她那双可爱的眼睛里擦去几滴眼泪,把手伸给费利克斯,他欣喜若狂地吻着她的手,就我所能分辨的,他称她为他甜美的阿拉伯女子。她似乎听不懂他的话,可是笑了。他扶她下了马,打发走了她的向导,把她领进了农舍。他和他的父亲谈了一些话;那个年轻的陌生人跪在老人的脚下,想吻他的手,可是他把她扶起来,慈爱地拥抱了她。
“我不久就看出,虽然那个陌生人发出的是清晰的声音,似乎有她自己的语言,可是农舍里的人既听不懂她的话,她也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做了许多我不理解的手势;可是我看到,她的到来使整个农舍充满了欢乐,驱散了他们的悲伤,就像太阳驱散晨雾一样。费利克斯似乎特别快乐,带着欣喜的微笑欢迎他的阿拉伯女子。阿加莎,一向温柔的阿加莎,吻了这个可爱的陌生人的手;她指着她的兄弟,做了一些手势,在我看来似乎是说,在她来以前,他一直很悲伤。几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脸上都流露出欢乐,可是我不明白这欢乐的原因。不久,我从那个陌生人跟着他们反复说的一个声音的频繁重复中发现,她是在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我立刻想到,我应该利用同样的教导来达到同样的目的。那个陌生人第一课学了大约二十个词,其中大部分确实是我以前已经懂得的,可是我从其余的词中得到了益处。
“夜幕降临的时候,阿加莎和那个阿拉伯女子早早就去休息了。他们分开的时候,费利克斯吻了吻那个陌生人的手,说:‘晚安,甜美的萨菲。’他坐了很久,同他的父亲谈话;从她的名字被频繁地重复,我推测他们那位可爱的客人就是他们谈话的话题。我热切地希望能听懂他们的话,并且为此用尽了我的一切能力,可是发现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早上,费利克斯出去干活了;阿加莎做完了她平常的活计以后,那个阿拉伯女子就坐在老人的脚边,拿起他的吉他,弹了几支美妙得令人销魂的曲子,使我的眼睛里同时流出了悲伤和喜悦的泪水。她唱起歌来,她的声音以一种丰富的韵律流淌着,时而高昂,时而低落,就像林中的夜莺。
“她唱完以后,把吉他递给阿加莎,阿加莎起初推辞了。她弹了一支简单的曲子,她的声音用甜美的声调伴着曲子,可是同那个陌生人奇妙的曲调不一样。老人似乎听得心醉神迷,说了几句话,阿加莎努力向萨菲解释这几句话,他似乎是想用这些话表示,她的音乐给了他最大的快乐。
“日子现在又像以前一样平静地过去了,唯一的变化是,我的朋友们脸上的悲伤被欢乐代替了。萨菲总是快活而幸福;她和我在语言知识上都进步得很快,所以两个月后,我就开始懂得我的保护人们所说的大部分话了。
“与此同时,黑色的土地也盖满了青草,绿色的河岸上点缀着无数的花朵,闻起来芳香,看起来悦目,是月光下的树林中闪着淡淡光辉的星星;太阳变得更暖和了,夜晚晴朗而温和;我夜间的漫游使我感到极大的快乐,虽然由于太阳落得晚、升得早,漫游的时间大大地缩短了;因为我白天从不敢出去,害怕遇到我以前在我走进的第一个村子里所遭受的那种对待。
“我把白天的时间都用来专心致志地留心,好更快地掌握这种语言;我可以自夸地说,我比那个阿拉伯女子进步得更快,她懂得很少,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而我却几乎能理解并模仿他们说的每一个词。
“在我的言语能力提高的同时,我也学会了文字的学问,因为他们正在把它教给那个陌生人;这在我面前展现了一片充满惊奇和喜悦的广阔天地。
“费利克斯用来教萨菲的书是沃尔尼的《帝国的废墟》。要不是费利克斯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作了非常详细的解释,我是不会懂得这本书的意思的。他说,他之所以选择这部作品,是因为它那种慷慨激昂的文体是模仿东方作家的风格写成的。通过这部作品,我对历史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对当今世界上存在的几个帝国有了一个概观;它使我对地球上不同民族的风俗、政体和宗教有了深入的认识。我听说了懒散的亚洲人;希腊人惊人的天才和智力的活跃;早期罗马人的战争和非凡的美德——以及他们后来的堕落——那个强大帝国的衰亡;骑士制度、基督教和国王。我听说了美洲半球的发现,并且同萨菲一起为那里原来的居民的不幸命运哭泣。
“这些奇妙的叙述在我心中激起了奇异的感情。人类真的同时是那样强大、那样有德行、那样高尚,却又那样邪恶、那样卑鄙吗?他有时似乎只是恶的本原的一个后裔,有时又似乎是人们所能想象的一切高贵和神圣的东西。做一个伟大而有德行的人,似乎是一个有感觉的生物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而像记载中的许多人那样卑鄙邪恶,似乎是最低的堕落,是一种比瞎眼的鼹鼠或无害的蠕虫还要卑贱的境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会出去杀害他的同胞,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法律和政府;可是当我听到罪恶和流血的种种细节的时候,我的惊奇就消失了,我带着厌恶和憎恨转过身去。
“现在农舍里的人的每一次谈话都向我展示了新的奇迹。当我听着费利克斯给那个阿拉伯女子讲课的时候,人类社会那奇怪的制度也向我解释清楚了。我听说了财产的划分,听说了巨大的财富和肮脏的贫穷;听说了等级、门第和高贵的血统。
“这些话使我转而想到我自己。我得知你的同类最看重的财产是高贵纯洁的门第加上财富。一个人只要有其中的一样,就可能受到尊重;可是两样都没有,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就被看作是一个流浪汉和奴隶,注定要为少数被选中的人的利益而耗尽他的精力。那么我是什么呢?对于我的创造和我的创造者,我一无所知;可是我知道我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任何财产。此外,我还被赋予了一副丑陋可怕、令人厌恶的形体;我甚至同人类的本性都不一样。我比他们敏捷,能靠比他们更粗糙的食物活下去;我忍受极度的炎热和寒冷,身体受到的损害比他们小;我的身材远远超过他们。当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像我这样的生物。那么,我是一个怪物,是大地上的一个污点,所有的人都躲避我,所有的人都不认我吗?
“我无法向你描述这些想法给我带来的痛苦;我试图驱散它们,可是悲伤只是随着知识的增长而增加。啊,但愿我永远留在我出生的树林里,除了饥饿、口渴和炎热的感觉以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
“知识的本性是多么奇怪啊!它一旦抓住了心灵,就会紧紧地附着在上面,就像岩石上的地衣一样。我有时希望摆脱一切思想和感情;可是我得知,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克服痛苦的感觉,那就是死亡——一种我害怕却又不理解的状态。我赞美美德和善良的感情,热爱我的农舍主人们温和的举止和可亲的品质;可是我被排除在同他们的交往之外,只能在不被看见、不被知道的时候,用偷偷摸摸地得来的方法同他们交往,而这种方法非但没有满足、反而增加了我想成为我的同类中的一员的愿望。阿加莎温柔的话语,那个迷人的阿拉伯女子活泼的微笑,都不是给我的。老人温和的劝导,那个被爱戴的费利克斯生动的谈话,都不是给我的。悲惨的、不幸的可怜虫啊!
“还有一些教训更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上。我听说了性别的差异;听说了孩子的出生和成长;听说了父亲怎样溺爱婴儿的微笑和大一些的孩子活泼的俏皮话;母亲的全部生命和操劳怎样都系在那宝贵的孩子身上;年轻人的心灵怎样开阔起来,获得知识;听说了兄弟、姐妹,以及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用相互的纽带联系在一起的种种不同的亲属关系。
“可是我的朋友和亲人在哪里呢?没有父亲照看过我的婴儿时期,没有母亲用微笑和爱抚祝福过我;或者即使有过,我过去的全部生活现在也只是一个污点,一片盲目的空白,我在其中什么也分辨不出。从我最早的记忆起,我的身高和体形就同那时一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我的生物,或者一个要求同我交往的生物。我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又一次出现了,回答它的只有呻吟。
“我很快就会解释这些感情导致了什么;可是现在请允许我再回到农舍里的人身上来,他们的故事在我心中激起了愤慨、喜悦和惊奇等种种不同的感情,可是这些感情最后都归结为对我的保护人们更多的爱和崇敬(因为我喜欢用这个名称来称呼他们,这是一种天真的、半带痛苦的自欺)。”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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