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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ume 3, Chapter 2

第三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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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是我们眼下的歇脚之处;我们决定在这座奇妙而著名的城市里住几个月。克莱瓦尔希望同当时声誉卓著的那些天才和有才能的人交往;可是这对我来说是次要的目标;我主要忙于寻找获得完成我的诺言所必需的知识的途径,很快就利用了我随身带来的、写给最杰出的自然哲学家们的介绍信。

如果这次旅行是在我学习和幸福的日子里进行的,它会给我带来无法形容的快乐。可是一场摧残已经降临到我的生命之上,我拜访这些人只是为了从他们那里得到有关那个使我抱有那么可怕的深切关心的问题的知识。交际使我厌烦;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可以让天地的景色充满我的心灵;亨利的声音抚慰着我,我就可以这样欺骗自己,得到片刻的安宁。可是那些忙碌的、乏味的、快活的面孔又把绝望带回到我的心中。我看到在我和我的同胞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这道障碍是用威廉和贾丝廷的血封住的;想到同这两个名字有关的那些事情,我的灵魂就充满了痛苦。

可是我在克莱瓦尔身上看到了我从前的影子;他好奇,渴望获得经验和知识。他所观察到的风俗习惯的差异,对他来说是一个取之不尽的教益和乐趣的源泉。他总是忙个不停;唯一妨碍他享受乐趣的,是我那悲伤沮丧的神情。我尽量掩饰这种神情,好不妨碍他享受一个不受任何忧虑或痛苦回忆干扰、正在步入人生新天地的人所自然享有的种种乐趣。我常常借口另有约会,拒绝陪他出去,好让自己一个人待着。现在我也开始收集我新的创造所必需的材料了,这对我来说就像一滴一滴的水不停地落在头上的那种酷刑。每一个用在这件事上的念头都是极大的痛苦,我说出的每一句暗指这件事的话,都使我的嘴唇颤抖,心怦怦直跳。

在伦敦过了几个月以后,我们收到了苏格兰一个人的信,他以前曾在日内瓦拜访过我们。他提到了他的家乡的美景,问我们这些美景是否还不足以吸引我们把旅程向北延伸到他所居住的珀斯。克莱瓦尔急切地想接受这个邀请;而我,虽然厌恶交际,却希望再看看山峦和溪流,以及大自然用来装饰她所选中的居处的一切奇妙的作品。

我们是在十月初到达英格兰的,现在已经是二月了。于是我们决定再过一个月就开始向北旅行。在这次远行中,我们不打算沿着通往爱丁堡的大路走,而要去游览温莎、牛津、马特洛克和坎伯兰的湖区,决定大约在七月底结束这次旅行。我把我的化学仪器和我收集的材料打了包,决心在苏格兰北部高地的某个偏僻的角落里完成我的工作。

我们在三月二十七日离开伦敦,在温莎待了几天,在那里美丽的森林中漫步。对我们这些山里人来说,这是一番新的景象;那些雄伟的橡树、大量的猎物和成群的高大的鹿,对我们都是新奇的东西。

我们从那里前往牛津。进城的时候,我们的脑海里充满了对一个半世纪以前在那里发生的那些事件的回忆。查理一世就是在这里集结他的军队的。在全国都抛弃了他的事业、投到议会和自由的旗帜下以后,这座城市仍然忠于他。对那位不幸的国王和他的同伴们——可亲的福克兰、傲慢的高尔、他的王后和他的儿子——的回忆,使这座城市里可以设想他们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一种特别的趣味。古代的精神在这里找到了栖身之所,我们很喜欢追寻它的足迹。即使这些感情没有在想象中得到满足,这座城市的外观本身也美得足以博得我们的赞赏。那些学院古老而风景如画;街道几乎可以说是壮丽的;那可爱的伊希斯河从它旁边流过,穿过一片片青翠欲滴的草地,展开成一片平静的水面,映出那些掩映在古树之间的塔楼、尖顶和圆顶组成的雄伟的建筑群。

我欣赏着这片景色;可是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预料都使我的欣赏变得苦涩。我生来是为了享受平静的幸福的。在我青年时代,不满从来没有光顾过我的心;如果我有时被ennui所困,那么看到大自然中美好的东西,或者研究人类作品中优秀而崇高的东西,总能引起我内心的兴趣,使我的精神恢复活力。可是我是一棵被雷击毁的树;雷电已经进入了我的灵魂;那时我就感到我会活下去,去展示我不久就将不再是的那种东西——一个被毁的人性的悲惨景象,令别人怜悯,令我自己憎恶。

我们在牛津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它的四周漫游,努力辨认每一个可能同英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时代有关的地点。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景物,常常使我们的这些小小的探索旅行延长。我们参观了杰出的汉普登的墓,以及那位爱国者倒下的那片战场。有一刻,我的灵魂从那些使人堕落的、悲惨的恐惧中升起来,去沉思自由和自我牺牲的神圣理想,这些景物正是这些理想的纪念碑和提醒者。有一刹那,我敢于挣脱我的锁链,以一种自由而崇高的精神环顾四周;可是那铁链已经蚀进了我的肉里,我又颤抖着、绝望地沉回到我那悲惨的自我之中。

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牛津,前往马特洛克,那是我们下一个歇脚的地方。这个村子附近的乡野在更大的程度上像瑞士的风景;可是一切都在一个较小的规模上,那些绿色的小山缺少远处白色的阿尔卑斯山的王冠,而在我的故乡,那些长满松树的山总有这样的王冠相伴。我们参观了那个奇妙的洞穴和那些小小的博物陈列室,那里的珍品的陈列方式同塞尔沃和夏蒙尼的收藏是一样的。亨利说出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我浑身发抖;我赶紧离开了马特洛克,因为那可怕的一幕就这样同它联系在一起了。

我们从德比继续向北走,在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度过了两个月。现在我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是在瑞士的群山之中了。仍然残留在山的北坡上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积雪,那些湖泊,那些岩石间奔腾的溪流,对我都是熟悉而亲切的景象。我们在这里也结识了一些人,他们几乎设法骗得我快乐起来。克莱瓦尔的喜悦相应地比我的更大;在有才能的人的陪伴下,他的心胸开阔了,他在自己的天性中发现了比他同不如他的人交往时所能想象的更大的能力和才智。“我可以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他对我说;“在这些山中,我几乎不会怀念瑞士和莱茵河了。”

可是他发现,旅行者的生活是一种在乐趣中包含着许多痛苦的生活。他的感情总是处于紧张状态;当他开始陷入安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不得不离开他愉快地栖息的地方,去寻找某种新的东西,这种新东西又吸引了他的注意,而他又会为了别的新奇的东西把它抛弃。

我们还没有游遍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的各个湖泊,对那里的一些居民也才刚刚产生好感,我们同我们那位苏格兰朋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们就离开他们继续旅行。就我自己来说,我并不难过。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把我的诺言搁置不顾了,我害怕那个恶魔失望后的后果。他可能留在瑞士,向我的亲人们发泄他的报复。这个念头追逐着我,在我本可以抓住片刻的休息和安宁的每一个时刻折磨着我。我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我的信件:如果信来迟了,我就痛苦不堪,被无数的恐惧所压倒;而信来了,我看到伊丽莎白或者我父亲写的地址,又几乎不敢去读,去确定我的命运。有时我想那个恶魔跟着我,可能会以杀害我的伙伴来催促我这个拖拉的人。当这些念头占据我的心的时候,我一刻也不肯离开亨利,而是像他的影子一样跟着他,保护他免遭我想象中的那个毁灭者的狂怒。我觉得仿佛我犯了某种大罪,对这种罪行的意识萦绕着我。我是无罪的,可是我确实给我自己招来了一个可怕的诅咒,它就像罪行的诅咒一样致命。

我带着倦怠的目光和心情游览了爱丁堡;然而,即使是最不幸的人,也可能会对这座城市感兴趣。克莱瓦尔不像喜欢牛津那样喜欢它;因为牛津的古老更使他喜欢。可是爱丁堡新城的美丽和整齐,它那富有浪漫色彩的城堡,以及它那世上最令人愉快的郊外——亚瑟王座、圣伯纳德泉和彭特兰丘陵,补偿了他的这种变化,使他充满了快乐和赞叹。可是我急于到达我旅程的终点。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离开了爱丁堡,经过库珀、圣安德鲁斯,沿着泰河两岸,到了珀斯,我们的朋友在那里等着我们。可是我没有心情同陌生人谈笑,也没有心情以一个客人应有的好脾气去体会他们的感情或计划;因此我告诉克莱瓦尔,我想一个人去游览苏格兰。“你,”我说,“就在这里好好玩吧,让这里作为我们会合的地点。我可能要离开一两个月;可是我求你不要干涉我的行动:让我安安静静地独自待一小段时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我的心情会轻松一些,更合你自己的性情。”

亨利想劝阻我;可是,看到我决心要这样做,就不再劝说了。他恳求我经常写信。“我宁愿,”他说,“同你一起去孤独地漫游,也不愿同这些我不认识的苏格兰人待在一起:那么,我亲爱的朋友,赶快回来吧,好让我重新感到有几分像在家里一样,你不在的时候,我是没法有这种感觉的。”

我离开我的朋友以后,决定去苏格兰的某个偏远的地方,独自完成我的工作。我毫不怀疑那个怪物在跟着我,等我完成了工作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来领取他的伴侣。

怀着这个决心,我走遍了北部高地,选定了奥克尼群岛中最偏远的一个岛作为工作的场所。这是一个适合做这种工作的地方,它几乎只是一块岩石,高高的岩壁不断地受到波浪的拍击。土地贫瘠,几乎不能为几头瘦弱的母牛提供牧草,为岛上的居民提供燕麦,岛上的居民一共有五个人,他们那憔悴瘦削的四肢显示出他们吃得很差。蔬菜和面包——如果他们享用得起这样的奢侈品的话——甚至淡水,都要从大约五英里外的大陆上去弄。

整个岛上只有三间破败的小屋,我到达的时候,其中一间正空着。我租下了这一间。屋里只有两个房间,处处显出极端贫困的那种肮脏。茅草屋顶塌了下来,墙壁没有抹灰,门也从铰链上脱落了。我吩咐把它修好,买了一些家具,就住了进去;如果不是那些农舍里的人的一切感官都已经被匮乏和肮脏的贫困弄得麻木了,这件事无疑会引起他们的一些惊奇。实际上,我住在那里,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打扰我,我给他们一点点食物和衣服,他们也几乎不道谢;苦难竟能使人连最粗糙的感觉都变得这样迟钝。

在这个隐居的地方,我把上午用来工作;可是到了傍晚,如果天气允许,我就到海边的石滩上散步,听着波浪咆哮着冲到我的脚下。这是一幅单调却又变化无穷的景象。我想起了瑞士;它同这片荒凉可怕的景色大不相同。它的小山上覆盖着葡萄藤,它的平原上密密地散布着农舍。它那美丽的湖泊映出蔚蓝而温和的天空;被风搅动的时候,它们的喧腾同巨大的海洋的咆哮相比,也只是像一个活泼的婴儿的嬉戏。

我刚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分配我的活动的;可是,随着我的工作的进展,它一天比一天使我感到可怕和厌烦。有时我好几天都不能说服自己走进我的实验室;有时我又日夜辛劳,为了完成我的工作。我所从事的确实是一个污秽的过程。在我第一次实验的时候,一种热情的狂乱使我看不到我的工作的可怕;我的心思全都集中在我的劳动的结果上,我的眼睛对我的所作所为的可怕视而不见。可是现在我是冷静地去做的,我的心常常因为我亲手所做的工作而感到恶心。

在这样的处境中,从事着最可憎的工作,沉浸在一种孤独之中,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的注意力片刻离开我所从事的眼前这一幕,我的情绪变得反复无常;我变得焦躁不安,神经紧张。我时时刻刻都害怕遇到我的迫害者。有时我坐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生怕它们会遇到我那么害怕看到的那个对象。我不敢走出我的同类的视线之外,生怕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来索取他的伴侣。

在此期间,我继续工作,我的工作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我怀着一种颤抖而热切的希望期待着它的完成,我不敢让自己去怀疑这种希望,可是它又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不祥预感,使我的心在胸中感到恶心。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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