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 3, Chapter 7
第三卷 第七章
我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一切有意识的思想都被吞没、消失了。我被狂怒驱使着;只有复仇给了我力量和镇静;它塑造了我的感情,使我在本来会陷入谵妄或者死亡的时候,能够算计,能够冷静。
我的第一个决定是永远离开日内瓦;我的国家,在我幸福、被爱的时候,对我是亲切的,现在,在我遭到不幸的时候,却变得可憎了。我给自己准备了一笔钱,还有几件曾经属于我母亲的珠宝,就出发了。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漂泊,这种漂泊要到生命结束时才会停止。我走遍了地球上广大的地区,忍受了旅行者在荒漠和野蛮国度里惯常会遇到的一切艰辛。我是怎样活下来的,我自己也几乎不知道;有许多次,我把我那衰弱的四肢伸展在沙原上,祈求死亡。可是复仇使我活了下来;我不敢死去,让我的敌人还活在世上。
我离开日内瓦的时候,我的第一件工作是找到某种线索,好追踪我那恶魔般的敌人的足迹。可是我的计划还没有定下来;我在城郊徘徊了好几个钟头,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威廉、伊丽莎白和我父亲安息的那座墓地的入口。我走了进去,走近标志着他们的坟墓的墓碑。除了被风轻轻摇动的树叶以外,一切都寂静无声;夜几乎已经全黑了;这番景象即使对一个漠不相关的旁观者来说,也会是庄严而动人的。死者的灵魂似乎在四周飘荡,在哀悼者的头上投下一片感觉得到却看不见的阴影。
这番景象起初激起的深深的悲伤,很快就让位于愤怒和绝望。他们死了,而我还活着;杀害他们的凶手也还活着,为了毁灭他,我必须拖着我这疲惫的生命活下去。我跪在草地上,亲吻着大地,用颤抖的嘴唇叫道:“凭着我跪在上面的神圣的大地,凭着在我身边游荡的亡魂,凭着我所感到的深沉而永恒的悲伤,我发誓;凭着你,啊,黑夜,凭着主宰你的神灵,我发誓要追赶那个造成这场灾难的恶魔,直到他或者我在殊死的搏斗中毁灭。为了这个目的,我要保全我的生命:为了实现这宝贵的复仇,我要再看见太阳,再踏上大地的青草,否则它们就会永远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召唤你们,死者的灵魂;召唤你们,游荡的复仇使者,来帮助我、指引我完成我的工作。让那个该诅咒的、地狱般的怪物饱尝痛苦;让他感受到现在折磨着我的绝望。”
我开始发誓的时候是庄严的,怀着一种敬畏,这种敬畏几乎使我确定,我那些被害的朋友们的亡魂听到并赞同了我的誓愿;可是我说到最后的时候,复仇女神攫住了我,愤怒哽住了我的声音。
在夜的寂静中,回答我的是一阵响亮的、恶魔般的笑声。它在我的耳边久久地、沉重地回响;群山发出了回声,我觉得仿佛整个地狱都在嘲弄我、讥笑我。在那一刻,要不是我的誓言已经被听到,要不是我被留下来去复仇,我肯定会被狂乱所攫住,毁掉我这悲惨的生命。笑声消失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可憎的声音,显然就在我的耳边,用一种听得见的低语对我说——“我满意了:可怜虫!你已经决定活下去了,我满意了。”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冲去;可是那个魔鬼躲开了我的手。突然,宽阔的圆月升了起来,正好照在他那可怕的、扭曲的身体上,他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逃去。
我追赶他;好几个月来,这一直是我的任务。在一条细微的线索的指引下,我沿着罗讷河曲折的河道追去,可是没有用。蔚蓝的地中海出现了;由于一个奇怪的偶然,我看见那个恶魔趁着黑夜上了一条开往黑海的船,躲了起来。我也搭上了同一条船;可是他逃走了,我不知道是怎么逃走的。
在鞑靼和俄国的荒野中,虽然他仍然躲着我,我却一直跟踪着他的足迹。有时候,被这个可怕的怪影吓坏了的农民告诉我他走的路;有时候,他自己怕我失去了一切踪迹就会绝望而死,常常留下一些记号来指引我。雪落在我的头上,我在白色的平原上看到了他那巨大的脚印。您刚刚步入人生,忧虑对您还是新鲜的,痛苦还不为您所知,您怎么能理解我过去和现在所感受的一切呢?寒冷、匮乏和疲劳,是我注定要忍受的最小的痛苦;我被某个魔鬼诅咒了,随身带着我那永恒的地狱;可是仍然有一个善良的精灵跟随着我,指引着我的脚步,在我最抱怨的时候,它会突然把我从看来无法克服的困难中解救出来。有时候,当我的身体被饥饿压倒、因精疲力竭而垮下来的时候,荒野里就会为我准备好一顿饭,使我恢复体力、振作起来。那些食物确实很粗糙,就像那个地方的农民吃的一样;可是我不能怀疑,那是我请来帮助我的那些神灵放在那里的。常常,在一切都干涸了、天空万里无云、我焦渴难忍的时候,一小片云会遮暗天空,洒下几滴使我复苏的雨,然后就消失了。
只要可能,我就沿着河流走;可是那个恶魔一般都避开河流,因为那个国家的人口主要聚集在河边。在别的地方很少看到人;我通常靠在我路上出现的野兽维持生活。我身边带着钱,我把钱分给村民们,赢得了他们的友谊,或者带上一些我猎杀的食物,自己只取一小部分,总是把其余的送给那些为我提供了火和炊具的人。
这样度过的生活确实使我厌恶,只有在睡梦中我才能尝到欢乐。啊,有福的睡眠!常常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沉入睡眠,我的梦甚至使我陶醉。守护着我的神灵为我安排了这些幸福的片刻,或者更确切地说,幸福的时辰,好让我保持力量来完成我的朝圣。如果没有这种喘息,我早就在艰辛中倒下了。白天,对夜晚的希望支持着我,激励着我:因为在睡梦中,我看到了我的朋友们、我的妻子和我心爱的祖国;我又看到了我父亲慈祥的面容,听到了我的伊丽莎白银铃般的声音,看到了克莱瓦尔享受着健康和青春。常常,当我因艰苦的跋涉而疲惫不堪的时候,我就说服自己,在夜晚到来以前我是在做梦,到了夜晚,我就会在我最亲爱的朋友们的怀抱中享受现实。我对他们感到多么痛苦的依恋啊!有时他们甚至在我醒着的时候也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是多么紧紧地抱住他们亲爱的身影,说服自己他们还活着啊!在这种时候,燃烧在我心中的复仇之火就熄灭了,我继续走我那毁灭恶魔的路,更多是把它当作上天交给我的任务,当作某种我意识不到的力量的机械推动,而不是当作我灵魂的热切愿望。
我所追赶的那个人有什么感受,我无从知道。的确,有时他在树皮上留下文字,或者刻在石头上,给我指引方向,激起我的狂怒。“我的统治还没有结束,”(在其中一处刻字中可以看清这些话);“你活着,我的力量就是完整的。跟着我来;我要到北方那永恒的冰雪中去,在那里你会感受到寒冷和冰霜的痛苦,而我对它们是无动于衷的。如果你跟得不太慢,你会在这个地方附近找到一只死兔子;吃吧,恢复你的体力。来吧,我的敌人;我们还得为我们的生命搏斗;可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以前,你必须忍受许多艰难痛苦的时光。”
嘲弄人的魔鬼!我再一次发誓要复仇;我再一次注定你,可悲的恶魔,要受折磨,要死。在他或者我毁灭以前,我决不放弃我的搜寻;到那时,我将多么欣喜若狂地同我的伊丽莎白、同那些甚至现在就在为我准备我那漫长的辛劳和可怕的朝圣的报偿的人们团聚啊。
我继续向北行进,雪越来越厚,寒冷加剧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农民们都关在他们的小屋里,只有少数几个最强壮的人才敢出去捕捉那些被饥饿逼出藏身之处来觅食的动物。河流都结了冰,捉不到鱼;这样我就失去了我主要的生活来源。
我的敌人的得意随着我的劳苦的艰难而增长。他留下的一处刻字是这样写的:“准备吧!你的辛劳才刚刚开始:用毛皮把你自己裹起来,准备好食物,因为我们很快就要开始一段旅程,在那里你的痛苦将满足我永恒的仇恨。”
这些嘲弄的话激励了我的勇气和毅力;我决心不放弃我的目标;我祈求上天支持我,以毫不减弱的热情继续穿越广阔的荒原,直到远处出现了海洋,构成了地平线的最远的边界。啊!它同南方蔚蓝的大海多么不同啊!它覆盖着冰,只有它那更荒凉、更崎岖的样子才能把它同陆地区别开来。希腊人从亚洲的山上看到地中海的时候,高兴得哭了,欣喜若狂地欢呼他们的劳苦的终点。我没有哭;可是我跪了下来,怀着满腔的感激,感谢我的引路的神灵把我平安地带到了这个地方,在这里,尽管我的敌人嘲笑我,我仍然希望能遇到他,同他搏斗。
在这以前几个星期,我弄到了一架雪橇和几条狗,就这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越雪原。我不知道那个恶魔是否也有同样的便利;可是我发现,以前我在追赶中每天都落后一点,现在我却赶上了他;以至于我第一次看到海洋的时候,他只比我领先一天的路程,我希望在他到达海边以前截住他。于是,我鼓起新的勇气向前赶,两天以后到达了海边一个破败的小村子。我向村民们打听那个恶魔的情况,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他们说,一个巨大的怪物前一天晚上来了,带着一支枪和许多手枪;他那可怕的外貌吓跑了一座孤零零的农舍里的住户。他抢走了他们储存的过冬的食物,把它放在一架雪橇上,又抓来一大群训练过的狗拉雪橇,给它们套上挽具,就在当天夜里,他朝着一个不通向任何陆地的方向,越过海面继续他的旅程,这使那些吓坏了的村民很高兴;他们猜想,他一定很快就会因为冰层破裂而丧命,或者被永恒的严寒冻死。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时陷入了绝望。他逃脱了我;我必须开始一段毁灭性的、几乎没有尽头的旅程,穿越海洋上那些山一样的冰——在这样的寒冷中,当地的居民很少有人能够长久忍受,而我这个生长在温和而阳光充足的气候里的人,更不可能指望活下来。可是一想到那个恶魔会活着并且得意洋洋,我的愤怒和复仇之心又回来了,像一股巨大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其他一切感情。我稍稍休息了一下,在这期间,死者的灵魂在我周围盘旋,激励我去劳苦、去复仇,然后我就为我的旅程作准备。
我用我的陆地雪橇换了一架适合在冰封的海洋高低不平的冰面上行驶的雪橇;又买了充足的食物储备,就离开了陆地。
我猜不出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可是我忍受了痛苦,只有燃烧在我心中的那种对正义的报应的永恒的感情,才能使我忍受得住。巨大而崎岖的冰山常常挡住我的去路,我常常听到海底涌浪的雷鸣,它威胁着要毁灭我。可是严寒又来了,使海上的道路变得安全了。
从我已经吃掉的食物的数量来看,我猜想我在这次旅程中已经度过了三个星期;希望不断地被推迟,又回到心头,常常使我的眼睛里流出沮丧和悲伤的苦泪。绝望确实几乎已经抓住了她的猎物,我很快就会在这种痛苦下倒下了;就在这时,有一次,那些拉我的可怜的动物经过难以置信的辛劳,爬上了一座倾斜的冰山的顶上,其中一条因疲劳而倒下死了,我痛苦地眺望着我面前的一片广阔的空间,突然,我的眼睛看到了昏暗的平原上的一个黑点。我睁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当我辨认出那是一架雪橇,雪橇上是一个熟悉的形体那扭曲的身躯时,我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叫喊。啊!希望以一股多么炽热的激流重新回到我的心中!热泪充满了我的眼睛,我赶紧把它擦掉,以免它们遮住我对那个恶魔的视线;可是那灼热的泪滴仍然使我的视线模糊,最后,我听任压在我心头的感情发泄出来,放声大哭。
可是现在不是耽搁的时候;我把那条死狗从其他的狗身上解下来,给它们吃了充足的食物;休息了一个钟头以后——这是绝对必要的,可是却使我非常厌烦——我继续赶路。那架雪橇仍然看得见;我再也没有看不见它,除非是在某块冰岩用它那挡在中间的峭壁把它遮住一小会儿的时候。我确实明显地赶上了它;当我走了将近两天以后,看到我的敌人离我不到一英里的时候,我的心在胸中跳了起来。
可是现在,当我似乎几乎就要抓住我的敌人的时候,我的希望却突然破灭了,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彻底地失去了他的踪迹。可以听到海底涌浪的声音;随着海水在我下面翻滚、涌起,它推进时发出的雷鸣般的声音每一刻都变得更加不祥、更加可怕。我拼命往前赶,可是没有用。风刮起来了;海在咆哮;就像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一样,冰面带着一种可怕的、压倒一切的声音裂开、破碎了。这件事很快就完成了:几分钟以后,在我和我的敌人之间就翻滚着一片汹涌的海水,我被留在一块不断缩小的散碎的浮冰上漂流,它就这样为我准备着一场可怕的死亡。
许多可怕的钟头就这样过去了;我的狗死了好几条;我自己也快要在重重的苦难下倒下了,这时我看见了您的船停泊在那里,给了我得救和生存的希望。我从来没有想到船会驶到这么远的北方来,看到它我惊呆了。我赶紧拆掉我的雪橇的一部分做成桨;用这些桨,我费尽了无穷的力气,才使我的冰筏朝您的船移动过去。我已经决定,如果您是往南走,我宁愿仍然把自己交给大海去摆布,也不放弃我的目标。我希望能说服您给我一条小船,好让我继续追赶我的敌人。可是您的方向是往北。您在我精疲力竭的时候把我带上了船,否则我很快就会在重重的艰难中死去,而我现在仍然害怕死亡——因为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啊!我那引路的神灵什么时候才会把我领到那个恶魔那里,让我得到我那么渴望的安息呢;还是我必须死去,而他却还活着?如果我死了,沃尔顿,向我发誓,您不会让他逃掉;您会去找他,用他的死来满足我的复仇。可是,我敢要求您来承担我的朝圣,忍受我经受过的艰辛吗?不;我没有这样自私。可是,在我死了以后,如果他出现了;如果复仇的使者把他带到您的面前,发誓您不会让他活下去——发誓您不会让他在我累累的苦难上得意洋洋,活下去再造成一个像我这样的可怜虫。他能言善辩,很有说服力;他的话甚至一度打动过我的心:可是不要相信他。他的灵魂同他的形体一样像地狱,充满了奸诈和恶魔般的恶意。不要听他的话;呼唤威廉、贾丝廷、克莱瓦尔、伊丽莎白、我的父亲以及可怜的维克多的亡灵,把您的剑刺进他的心脏。我会在近旁盘旋,把剑锋引向正确的方向。
沃尔顿,续。
17——年八月二十六日。
你已经读了这个奇怪而可怕的故事,玛格丽特;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血因为恐惧而凝结了吗,就像我的血现在仍然在凝结一样?有时,他突然一阵痛苦,讲不下去了;有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很尖厉,艰难地说出那些充满痛苦的话。他那双美丽可爱的眼睛时而燃烧着愤慨,时而低垂下来,流露出悲伤,在无限的痛苦中熄灭了光彩。有时他控制住他的面容和语调,用平静的声音讲述最可怕的事情,压下一切激动的痕迹;然后,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他的脸会突然变成一种最狂暴的愤怒的表情,尖声诅咒他的迫害者。
他的故事前后连贯,讲的时候看上去是最朴素的真实;可是我向你承认,他给我看的费利克斯和萨菲的信,以及从我们船上看到的那个怪物的身影,比他的断言——不管它们多么恳切、多么连贯——更使我相信他的叙述是真实的。那么,这样一个怪物是真的存在了;我不能怀疑这一点;可是我仍然惊奇不已,赞叹不已。有时我设法从弗兰肯斯坦那里打听他造出那个生物的详细经过;可是在这一点上,他守口如瓶。
“您疯了吗,我的朋友?”他说,“您那毫无意义的好奇心要把您引到哪里去?难道您也要为您自己、为这个世界造出一个恶魔般的敌人吗?要不然,您的问题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安静,安静!了解我的痛苦,不要去寻求增加您自己的痛苦。”
弗兰肯斯坦发现我在记录他的经历:他要求看看这些记录,然后亲自在许多地方作了修改和补充;主要是使他同他的敌人的那些谈话更加生动、更有精神。“既然您保存了我的叙述,”他说,“我不愿意让一个残缺不全的叙述流传到后世。”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星期,我听着有史以来想象所构思出的最奇怪的故事。我的思想和我灵魂中的每一种感情,都被我对我的客人的关切吸干了,而这种关切是这个故事以及他本人那高雅而温和的举止所引起的。我希望能抚慰他;可是我能劝一个如此无限悲惨、如此没有任何得到安慰的希望的人活下去吗?啊,不能!他现在所能知道的唯一的快乐,将是在他使他那破碎的感情归于平静和死亡的时候。可是他还享有一种安慰,那是孤独和谵妄的产物:他相信,当他在梦中同他的朋友们交谈,从这种交流中得到对他的痛苦的安慰或者对他的复仇的激励的时候,他们不是他的幻想的产物,而是从一个遥远的世界来访问他的真实的存在。这种信念给他的冥想带来一种庄严,使它们在我看来几乎同真实一样令人敬畏、令人关切。
我们的谈话并不总是局限于他自己的经历和不幸。在一般文学的每一个方面,他都表现出无限渊博的知识和敏捷而透彻的理解力。他的口才有力而动人;当他讲述一件令人哀伤的事情,或者努力激起怜悯或爱的感情的时候,我听着总不能不流泪。他在毁灭中都这样高贵、这样神圣,在他兴旺的日子里,他该是一个多么光辉的人啊。他似乎感觉到了他自己的价值和他的堕落之深重。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就觉得我注定要从事某种伟大的事业。我的感情很深;可是我有一种冷静的判断力,这使我适合于取得卓越的成就。这种对我的天性的价值的感觉,在别人会被压垮的时候支持着我;因为我认为,把那些可能对我的同胞有用的才能浪费在无用的悲伤中是一种罪过。当我想到我所完成的工作,那不亚于创造出一个有感觉、有理性的动物,我就不能把自己同那群平庸的设计者相提并论。可是这种在我事业开始的时候支持着我的感觉,现在只能使我更深地坠入尘土。我所有的思考和希望都化为乌有;就像那个渴望全能的大天使一样,我被锁在一个永恒的地狱里。我的想象力是生动的,可是我的分析能力和专注力也是强烈的;凭着这些品质的结合,我构想出了创造一个人的念头,并且实现了它。即使是现在,我回想起这项工作还没有完成时我的那些梦想,也不能不激动。我在思想中踏上了天堂,时而为我的力量而欢欣鼓舞,时而为它们会产生的效果的想法而热血沸腾。从婴儿时代起,我就充满了崇高的希望和远大的抱负;可是我沉沦得多么深啊!啊!我的朋友,如果您认识我从前的样子,您就不会认出处在这种堕落状态中的我了。沮丧很少光顾我的心;一种崇高的命运似乎在推动着我,直到我跌倒了,永远、永远再也起不来了。”
那么,我必须失去这个令人钦佩的人吗?我一直渴望有一个朋友;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同情我、爱我的人。瞧,在这荒凉的海上,我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可是,我担心,我得到他只是为了认识他的价值,然后失去他。我想让他同生活和解,可是他拒绝这个想法。
“谢谢您,沃尔顿,”他说,“谢谢您对我这样一个可怜虫的好意;可是当您谈到新的联系、新的感情的时候,您以为有谁能代替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吗?有哪个男人能像克莱瓦尔那样对待我;或者有哪个女人能成为另一个伊丽莎白吗?即使感情并没有被任何卓越的品质强烈地打动,我们童年时的伙伴也总是对我们的心灵有某种力量,这种力量是后来的朋友几乎无法获得的。他们了解我们幼年时的性情,这些性情不管后来怎样改变,都永远不会被根除;他们能更有把握地判断我们的行为,断定我们的动机是否正直。一个姐妹或者一个兄弟,永远不可能怀疑对方欺诈或者行为不端,除非这种迹象确实很早就显露出来了,而另一个朋友,不管他的依恋多么深,却可能不由自主地被怀疑侵袭。可是我享有过朋友,他们之所以亲爱,不仅是由于习惯和交往,也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品德;无论我在哪里,我的伊丽莎白那抚慰人的声音和克莱瓦尔的谈话,都会永远在我的耳边低语。他们死了;在这样的孤独中,只有一种感情能说服我保全我的生命。如果我正在从事某项崇高的事业或者计划,它对我的同胞有广泛的用处,那么我可以为了完成它而活下去。可是这不是我的命运;我必须追赶并消灭我赋予了他生命的那个生物;那时我在世上的命运就完成了,我就可以死了。”
九月二日。
我心爱的姐妹: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被危险包围着,不知道我是否还注定能再见到亲爱的英格兰,以及住在那里的更亲爱的朋友们。我被冰山包围着,无法逃脱,它们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要把我的船压碎。那些被我说服来做我的伙伴的勇敢的人们都指望我帮助他们;可是我无法给予帮助。我们的处境中有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可是我的勇气和希望并没有抛弃我。我们也许能活下来;如果不能,我将复诵我的塞涅卡的教诲,安心地死去。
可是,玛格丽特,你的心情会怎样呢?你不会听到我遇难的消息,你会焦急地等待我回来。年复一年地过去,你会时而陷入绝望,却又受着希望的折磨。啊!我心爱的姐妹,你那发自内心的期待一次次落空时令人心碎的情景,在预想中比我自己的死还要使我害怕。可是你有丈夫,有可爱的孩子们;你可能会幸福的:愿上天保佑你,使你幸福!
我那不幸的客人以最温柔的同情看着我。他努力使我充满希望;他说起话来,好像生命是他所珍视的东西似的。他提醒我,同样的意外曾经多么常常地发生在其他试图在这片海上航行的航海家身上,他不由得我不产生快活的预感。连水手们都感受到了他的口才的力量:他一说话,他们就不再绝望了:他激发了他们的力量,在他们听着他的声音的时候,他们相信这些巨大的冰山都只是鼹鼠堆,会在人的决心面前消失。这些感情是短暂的;每一天的期待落空都使他们充满恐惧,我几乎害怕这种绝望会引起一场哗变。
九月五日。
刚才发生了一幕极不寻常的、引人关注的情景,虽然这些信很可能永远到不了你的手里,我还是忍不住要把它记下来。
我们仍然被冰山包围着,仍然处在随时会被它们的冲撞压碎的危险之中。寒冷是极度的,我的许多不幸的同伴已经在这片荒凉的景色中找到了坟墓。弗兰肯斯坦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他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一种狂热的火焰;可是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一旦突然被激起作任何努力,他很快又会陷入看上去毫无生气的状态。
我在上一封信里提到过我对哗变的担心。今天早上,我坐着看守我朋友那苍白的面容——他的眼睛半闭着,四肢无力地垂着——这时有五六个水手要求进入船舱,惊动了我。他们走了进来;他们的领头人对我说话了。他告诉我,他和他的同伴们被其他水手推选出来作为代表来见我,向我提出一个要求,这个要求从公正出发我是不能拒绝的。我们被冰封住了,很可能永远也逃不出去;可是他们担心,如果冰层像可能发生的那样消散,开出一条自由的航道,我会鲁莽地继续我的航行,在他们也许幸运地度过了这次危险以后,又把他们引向新的危险。因此,他们希望我庄严地许下诺言,如果船得以解脱,我会立即把航向转向南方。
这番话使我感到烦恼。我并没有绝望;如果获得自由,我也还没有想过要返航。可是,从公正出发,甚至从可能性出发,我能拒绝这个要求吗?我犹豫着没有回答;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看上去确实几乎没有力气注意听的弗兰肯斯坦,现在振作起来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面颊因为一时的精力而泛红。他转向那些人,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向你们的船长要求什么?难道你们就这么容易地放弃你们的计划吗?你们不是把这称为一次光荣的远征吗?它为什么光荣呢?不是因为道路像南方的海洋那样平坦安静,而是因为它充满了危险和恐怖;因为每发生一件新的事情,你们的坚韧都要被召唤出来,你们的勇气都要被展示出来;因为危险和死亡包围着你们,而你们要勇敢地面对并战胜这些危险。正是为了这个,这才是一项光荣的事业,正是为了这个,这才是一项高尚的事业。你们今后会被誉为人类的恩人;你们的名字会受到崇敬,因为它们属于那些为了荣誉和人类的利益而直面死亡的勇敢的人。可是现在,瞧,一想到危险,或者,如果你们愿意这样说的话,一遇到对你们勇气的第一次巨大而可怕的考验,你们就退缩了,甘愿作为一群没有足够的力量忍受寒冷和危险的人流传后世;于是,可怜的人们,他们觉得冷,就回到他们温暖的炉边去了。哎,这用不着这样的准备;你们本不必走这么远,把你们的船长拖进失败的耻辱,仅仅为了证明你们是懦夫。啊!做个男子汉吧,或者做个超过男子汉的人吧。坚持你们的目标,像岩石一样坚定。这冰不像你们的心那样是用那种材料做的;它是可变的,只要你们说它挡不住你们,它就挡不住你们。不要额头上带着耻辱的烙印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去。要作为战斗过、胜利了、不知道向敌人转过背去是什么滋味的英雄回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随着话中所表达的不同感情而抑扬起伏,眼睛里充满了崇高的意图和英雄气概,你能对这些人被打动感到奇怪吗。他们面面相觑,答不出话来。我说话了;我叫他们退下,考虑考虑刚才所说的话:如果他们坚决反对,我不会带他们再往北走;可是我希望,经过思考,他们的勇气会恢复过来。
他们退下了,我转向我的朋友;可是他已经陷入了倦怠,几乎失去了生命。
这一切会怎样结束,我不知道;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愿可耻地回去——我的目标没有实现。可是我担心这就是我的命运;那些人没有荣誉和光荣的观念来支持,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忍受他们现在的艰辛。
九月七日。
骰子已经掷下了;如果我们没有遇难,我已经同意返航了。我的希望就这样被懦弱和优柔寡断毁掉了;我无知而失望地回来了。要耐心地忍受这种不公正,需要比我所具有的更多的哲学修养。
九月十二日。
一切都过去了;我正在返回英格兰。我失去了做有用的事和获得荣誉的希望;——我失去了我的朋友。可是我要努力把这些令人痛心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你,我亲爱的姐妹;在我被吹向英格兰、吹向你的时候,我不会沮丧。
九月十九日,冰开始移动,远处传来雷鸣般的轰响,那些冰岛向四面八方裂开、破碎。我们处在极其紧迫的危险之中;可是,由于我们只能被动地待着,我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我那不幸的客人身上,他的病情加重到了完全卧床不起的程度。冰在我们身后裂开,被猛烈地推向北方;西边吹来了一阵微风,到十一日,向南的航道完全畅通了。水手们看到了这种情况,看到他们回到祖国显然已经有了保证,就爆发出一阵喧闹的欢呼,声音响亮,经久不息。正在打盹的弗兰肯斯坦醒了过来,问这喧闹是什么原因。“他们在欢呼,”我说,“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回到英格兰去了。”
“那么您真的要回去了吗?”
“唉!是的;我抵挡不住他们的要求。我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把他们引向危险,我必须回去。”
“如果您愿意,您就这样做吧;可是我不回去。您可以放弃您的目标;可是我的目标是上天分派给我的,我不敢放弃。我很虚弱;可是那些帮助我复仇的神灵一定会赋予我足够的力量。”他说着,就想从床上跳起来,可是这番用力对他来说太过分了;他倒了回去,昏了过去。
过了很久他才苏醒过来;我常常以为他的生命已经完全熄灭了。最后他睁开了眼睛,可是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外科医生给了他一剂镇静药,吩咐我们不要打扰他。同时他告诉我,我的朋友肯定活不了几个钟头了。
他的判决已经宣布了;我只能悲伤,只能忍耐。我坐在他的床边守着他;他的眼睛闭着,我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不一会儿,他用微弱的声音叫我,叫我走近一些,说——“唉!我所依赖的力量已经没有了;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死了,而他,我的敌人和迫害者,也许还活着。不要以为,沃尔顿,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还感到我曾经表达过的那种燃烧的仇恨和热切的复仇愿望;可是我觉得我希望我的敌人死是正当的。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检讨我过去的行为;我也没有发现它有什么可指责的。在一阵狂热的疯狂中,我创造了一个有理性的生物,我对他负有责任,要尽我所能保证他的幸福和安康。这是我的责任;可是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责任。我对我的同胞所负的责任更值得我注意,因为它们包含着更大份额的幸福或者痛苦。在这种观点的驱使下,我拒绝为第一个生物创造一个伴侣,我拒绝是对的。他在作恶中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恶毒和自私:他毁灭了我的朋友们;他使那些具有细腻的感情、幸福和智慧的人遭到毁灭;我也不知道这种复仇的渴望会在哪里结束。他自己是悲惨的,为了不让他再使任何别的人不幸,他应该死。消灭他的任务是我的,可是我失败了。当我被自私和邪恶的动机所驱使的时候,我曾经请求您承担我未完成的工作;现在,当我只是受理智和美德的驱使的时候,我再次提出这个请求。
“可是我不能要求您为了完成这个任务而放弃您的祖国和朋友;而且现在,既然您就要回英格兰了,您遇到他的机会就很少了。可是,对这些问题的考虑,以及您可能认为是您的责任的那些事情的权衡,我都留给您自己;我的判断和思想已经被临近的死亡扰乱了。我不敢要求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因为我仍然可能被激情所误导。
“他会活着成为作恶的工具,这使我不安;在其他方面,这个我随时都在等待解脱的时刻,是我好几年来所享受的唯一幸福的时刻。心爱的死者的身影在我眼前掠过,我正赶往他们的怀抱。永别了,沃尔顿!在宁静中寻求幸福吧,避开野心,即使那只是在科学和发现中出人头地这种看来无害的野心。可是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自己在这些希望中遭到了毁灭,可是别人也许会成功。”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他因为用力过度而精疲力竭,陷入了沉默。大约半个钟头以后,他又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他无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一丝温柔的微笑的光彩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了。
玛格丽特,对于这个光辉的灵魂的过早熄灭,我能说些什么呢?我能说些什么,才能使你理解我的悲伤有多深呢?我所能表达的一切都是不充分的、无力的。我的眼泪在流;我的心被失望的阴云笼罩着。可是我正在驶向英格兰,我也许能在那里找到安慰。
我被打断了。这些声音预示着什么?现在是半夜;微风顺利地吹着,甲板上的值班人员几乎一动不动。又来了;有一个像人的声音的声音,可是更嘶哑;它是从停放着弗兰肯斯坦的遗体的船舱里传来的。我必须起来,去看一看。晚安,我的姐妹。
伟大的上帝啊!刚才发生了怎样的一幕啊!我一想起它来仍然头晕目眩。我几乎不知道我是否有能力把它详细地写下来;可是,没有这最后的、奇异的灾难,我记下的这个故事就不完整了。
我走进了停放着我那命运多舛的、令人钦佩的朋友的遗体的船舱。在他上方俯着一个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形体;身材巨大,可是它的比例却很粗笨、扭曲。他俯在棺材上的时候,他的脸被一绺绺长而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可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伸了出来,它的颜色和看上去的质地都像木乃伊的手。他听到我走近的声音,就不再发出悲伤和恐怖的叫喊,朝窗口跳去。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的脸那样可怕的景象,那样令人厌恶、却又那样骇人的丑陋。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我对这个毁灭者负有什么样的责任。我叫他站住。
他停了下来,惊奇地看着我;接着,他又转向他的创造者那没有生命的躯体,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的每一个面部特征和每一个姿势似乎都是被某种无法控制的激情的最狂暴的愤怒所驱使的。
“这也是我的牺牲品!”他叫道;“随着他的被害,我的罪行完成了;我这悲惨的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啊,弗兰肯斯坦!慷慨的、献身的人!我现在请求你原谅我,又有什么用呢?是我,毁灭了你所爱的一切,从而无可挽回地毁灭了你。唉!他冷了;他不能回答我了。”
他的声音似乎哽住了;我最初的冲动曾经使我想到我有责任服从我的朋友临终的请求,消灭他的敌人,现在这种冲动却被一种好奇和同情交织的感情止住了。我走近这个可怕的生物;我不敢再抬起眼睛去看他的脸,他的丑陋中有一种那样骇人、那样非人间的东西。我想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又消失了。那个怪物继续发出狂乱的、语无伦次的自责。最后,趁他那激情的风暴停歇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对他说话:“你的悔恨,”我说,“现在是多余的了。如果你在把你那恶魔般的复仇推到这种极端以前,听从了良心的声音,注意到了悔恨的刺痛,弗兰肯斯坦现在还会活着。”
“你是在做梦吗?”那个恶魔说;“你以为那时我对痛苦和悔恨是无动于衷的吗?——他,”他指着尸体接着说,“他在这件事完成的时候所受的痛苦,并不比我多;——啊!还不到我在漫长的执行过程中所受的痛苦的万分之一。一种可怕的自私驱使着我,而我的心却被悔恨毒害着。你以为克莱瓦尔的呻吟在我听来是音乐吗?我的心生来是能感受爱和同情的;当它被痛苦扭向罪恶和仇恨的时候,它经受这种剧烈的变化,所受的折磨是你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
“在杀害了克莱瓦尔以后,我回到了瑞士,心碎了,被压垮了。我怜悯弗兰肯斯坦;我的怜悯达到了恐惧的程度:我憎恶我自己。可是,当我发现他,我的生命和它那无法形容的痛苦的共同制造者,竟敢希望幸福;当我发现,他一边把痛苦和绝望堆积在我身上,一边却在那些我永远被禁止享受的感情和激情中寻求他自己的欢乐的时候,无能为力的嫉妒和痛苦的愤慨就使我充满了一种永不满足的复仇的渴望。我想起了我的威胁,决定要把它付诸实现。我知道我是在为我自己准备一种致命的折磨;可是我是一种冲动的奴隶,而不是它的主人,我憎恶这种冲动,却又不能不服从它。然而,当她死了的时候!——不,那时我并不痛苦。我抛弃了一切感情,压下了一切痛苦,好在我那极度的绝望中放纵。从那以后,恶就成了我的善。既然被逼到了这一步,我除了使我的天性适应我自愿选择的环境以外,别无选择。完成我那恶魔般的计划成了一种永不满足的激情。现在它结束了;那就是我最后的牺牲品!”
起初我被他表达痛苦的话打动了;可是,当我想起弗兰肯斯坦说过的关于他的口才和说服力的话,当我又把目光投向我的朋友那没有生命的躯体的时候,愤慨又在我心中燃起。“卑劣的家伙!”我说,“你来这里为你造成的荒凉哀诉,倒是很好。你把一支火把扔进一堆房子里,等它们烧光了,你又坐在废墟中哀叹它们的倒塌。伪善的恶魔!如果你哀悼的那个人还活着,他仍然会是你那该诅咒的复仇的目标,仍然会再一次成为它的牺牲品。你感到的不是怜悯;你哀叹只是因为你的恶毒的牺牲品脱离了你的掌握。”
“啊,不是这样——不是这样,”那个生物打断了我的话;“可是从我的行为看来似乎具有的意图来看,你必然会有这样的印象。可是我并不在我的痛苦中寻求同感。我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同情。我最初寻求同情的时候,我希望别人分享的,是对美德的爱,是充满了我整个生命的幸福和爱的感情。可是现在,美德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影子,幸福和爱已经变成了痛苦而令人厌恶的绝望,我还能在什么里面去寻求同情呢?只要我的痛苦还会持续下去,我甘愿独自忍受:我死了以后,我很满意让憎恶和耻辱压在对我的记忆上。我的幻想曾经被美德、名誉和享乐的梦想所抚慰。我曾经错误地希望遇到一些人,他们会原谅我的外表,因为我能表现出的优秀品质而爱我。我曾经怀着荣誉和献身的崇高思想。可是现在罪恶已经使我堕落到比最卑贱的动物还不如。没有任何罪行、任何危害、任何恶毒、任何痛苦能同我的相比。当我回顾我那可怕的罪行的清单时,我不能相信我就是那个思想中曾经充满了关于善的美和庄严的崇高而超凡的幻象的人。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堕落的天使变成了恶毒的魔鬼。可是即使是那个上帝和人类的敌人,在他的孤寂中也有朋友和同伴;而我却是完全孤独的。
“你把弗兰肯斯坦称为你的朋友,你似乎知道我的罪行和他的不幸。可是,在他向你讲述的详情中,他不可能计算出我在无能为力的激情中消磨着、所忍受的那些痛苦的时日和月份。因为,在我毁灭他的希望的时候,我并没有满足我自己的欲望。它们永远是炽热的、渴求的;我仍然渴望爱和友谊,我仍然被唾弃。这里面难道没有不公正吗?当全人类都对我犯了罪的时候,难道我就该被看作唯一的罪人吗?你为什么不恨费利克斯,他轻蔑地把他的朋友从门口赶走?你为什么不诅咒那个想杀死他孩子的救命恩人的乡下人?不,这些人是有德行的、纯洁无瑕的人!而我,这个悲惨的、被遗弃的人,却是一个怪胎,活该被唾弃、被踢、被践踏。即使是现在,一想起这种不公正,我的血就沸腾起来。
“可是,我确实是一个可怜虫。我杀害了可爱的和无助的人;我在无辜的人睡着的时候掐死了他们,掐住了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或者任何其他生命的人的喉咙,直到他死去。我使我的创造者——人类中一切值得爱和钦佩的东西的精选的典范——遭受痛苦;我追逐他,直到他陷入了那无可挽回的毁灭。他就躺在那里,在死亡中又白又冷。你恨我;可是你的憎恶比不上我对我自己的憎恶。我看着干下这件事的双手;我想着构想出这件事的那颗心,渴望着这双手不再出现在我眼前、这颗心不再萦绕在我思想中的那一刻。
“不要担心我会成为将来作恶的工具。我的工作快要完成了。要完成我这一生,完成必须做的事,不需要你的死,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死;需要的是我自己的死。不要以为我会迟迟不作这个牺牲。我将乘着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冰筏离开你的船,去寻找地球最北的尽头;我要堆起我的火葬柴堆,把这个可悲的躯体烧成灰烬,好让它的残骸不给任何好奇的、亵渎神圣的可怜虫提供任何启示,让他再造出一个像我这样的生物。我将死去。我将不再感受到现在吞噬着我的痛苦,也不再是那些得不到满足却又熄灭不了的感情的牺牲品。召唤我来到世上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等我不在了,连对我们两个人的记忆也会很快消失。我将不再看到太阳或者星星,不再感到风在我的面颊上吹拂。光明、感觉和意识都将消逝;在这种状态中,我必定会找到我的幸福。几年以前,当这个世界所提供的景象第一次展现在我面前,当我感到夏天令人愉快的温暖,听到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儿的啁啾声,而这些就是我的一切的时候,我会因为要死而哭泣;现在,死却是我唯一的安慰。被罪行玷污,被最痛苦的悔恨撕裂,除了在死亡中,我还能在哪里找到安息呢?
“永别了!我离开你,离开你这个我的眼睛将会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永别了,弗兰肯斯坦!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仍然怀着向我复仇的愿望,那么让我活着会比毁灭我更能满足这种愿望。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你寻求我的毁灭,是为了不让我造成更大的不幸;如果你还没有停止思考和感觉,以某种我所不知道的方式,你也不会为了我自己的痛苦而希望我活着。你虽然遭到了摧残,我的痛苦却仍然超过你的;因为悔恨的刺痛会在我的伤口里不停地作痛,直到死亡永远把它们合上。
“可是很快,”他带着悲哀而庄严的激情叫道,“我就要死了,我现在感到的一切就不会再感到了。这些灼人的痛苦很快就会熄灭。我将得意地登上我的火葬柴堆,在那折磨人的火焰的痛苦中欢欣。那场大火的光亮将会消失;我的骨灰将被风吹进大海。我的灵魂将安息;或者,如果它还会思考,它肯定不会这样思考了。永别了。”
他说着,从船舱的窗口跳了出去,跳到了紧靠在船边的冰筏上。他很快就被波浪带走,消失在黑暗和远方之中。
全书完。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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