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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 11

第十一篇 绿玉王冠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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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一天早上,我站在我们的凸窗前,望着下面的街道说,“这里来了一个疯子。他的亲属竟然让他一个人出门,看来真叫人难过。”

我的朋友懒洋洋地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双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从我的肩膀上面往外看。那是二月里一个晴朗、清冽的早晨,前一天下的雪还厚厚地积在地上,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贝克街中间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车辆轧成了一条松碎的褐色带子,可是在两边,在人行道边上堆起来的雪堆上,雪还像刚落下时一样白。灰色的人行道已经清扫过了,可是仍然滑得危险,所以行人比平时少。说实在的,从大都会车站那边过来的,除了那位举止古怪、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先生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个子高大,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一张宽大的脸轮廓分明,体态威严。他的穿着素净而华贵,黑色的礼服大衣,锃亮的帽子,整洁的褐色绑腿,裁剪得很合身的珍珠灰色裤子。可是他的举动同他衣着和容貌的庄重形成了荒唐的对比,因为他正拼命地跑着,不时地小跳一下,就像一个很少让两条腿受累的人跑累了时那样。他一边跑,一边上下甩着双手,摇晃着脑袋,脸扭曲成最离奇的样子。

“他到底是怎么了?”我问道,“他在抬头看房子的门牌号码。”

“我相信他是到这里来的。”福尔摩斯搓着手说。

“到这里来?”

“是的;我很有点认为他是来找我商量业务的。我想我认得出那些症状。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正说着,那个人就气喘吁吁地冲到我们的门前,拉起我们的门铃来,拉得整座房子里都响起了当啷当啷的铃声。

过了一会儿,他就到了我们的房间里,仍然喘着粗气,仍然比画着手势,可是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那么一种凝固不变的悲伤和绝望的神情,使我们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恐惧和怜悯。有一阵子他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晃着身子,揪着自己的头发,就像一个被逼得几乎丧失理智的人。接着,他突然跳起来,把头往墙上撞,撞得那么猛,我们俩都冲上去把他拉到了屋子中间。夏洛克·福尔摩斯把他按在安乐椅上,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手,用他非常善于运用的那种从容的、安慰人的语调同他闲谈。

“您是来跟我讲您的事情的,对不对?”他说,“您走得太急,累坏了。请等您恢复过来,然后我会非常乐意研究您交给我的任何小问题。”

那人坐了一分多钟,胸脯一起一伏,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紧紧地闭上嘴唇,把脸转向我们。

“您一定以为我疯了吧?”他说。

“我看得出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福尔摩斯回答说。

“天知道我是遇到了!——这个麻烦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可怕,足以使我失去理智。当众受辱,我也许还能面对,虽然我这个人的名誉从来没有沾过一点污点。个人的不幸也是每个人都会碰到的;可是这两者一起来了,而且是以这么可怕的形式,就足以使我的灵魂都受到震动了。再说,受害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除非能找到办法摆脱这件可怕的事情,否则就连国内最高贵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请镇静一下,先生,”福尔摩斯说,“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您是谁,您遇到了什么事。”

“我的名字,”我们的客人回答说,“您大概很熟悉。我叫亚历山大·霍尔德,是针线街霍尔德与史蒂文森银行的。”

这个名字我们确实很熟悉,他是伦敦城第二大私人银行的资深合伙人。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伦敦最显要的市民之一落到了这种极其可怜的地步呢?我们满怀好奇地等着,直到他又振作了一下,准备讲他的故事。

“我觉得时间是宝贵的,”他说,“所以警察局的督察建议我请您合作的时候,我就赶到这里来了。我是坐地铁到贝克街的,又从那里步行赶来,因为马车在这样的雪地里走得很慢。我这个人很少锻炼,所以才这样上气不接下气。我现在觉得好些了,我会尽可能简短而又尽可能清楚地把事实告诉您。

“当然,您很清楚,一家成功的银行,能不能为我们的资金找到有利可图的投资,同能不能扩大我们的业务联系、增加存户的数目,是同样重要的。我们最赚钱的一种放款方式就是贷款,只要抵押品是无可挑剔的。近几年来,我们在这方面做了不少生意,有许多贵族世家以他们的藏画、藏书或者金银器皿作抵押,从我们这里借了大笔的钱。

“昨天上午,我正坐在银行里我的办公室里,一个职员给我拿进来一张名片。我一看见名字就吃了一惊,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嗯,也许即使对您,我也最好只说这是一个全世界家喻户晓的名字——是英格兰最高贵、最显赫、地位最崇高的名字之一。我感到受宠若惊,他进来的时候,我想把这一点说出来,可是他一开口就谈正事,那神气就像一个想赶快办完一件不愉快的差事的人。

“‘霍尔德先生,’他说,‘我听说您一向放款。’

“‘只要抵押品可靠,我们银行是放款的。’我回答说。

“‘我非常需要,’他说,‘马上得到五万镑。当然,这么一点钱,就是再多十倍,我也可以从朋友那里借到,可是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一桩生意,由我自己亲自来办。您很容易理解,处在我这样的地位,欠人情是不明智的。’

“‘请问,您要借多长时间?’我问道。

“‘下星期一我有一大笔钱到期,那时我一定会把您借给我的钱还清,利息由您按您认为合适的数目收取。不过,这笔钱马上付给我,这一点非常要紧。’

“‘要不是我自己的私人钱袋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负担,’我说,‘我会很乐意不再多说,从我自己的腰包里把钱借给您。另一方面,如果我要以银行的名义来办这件事,那么为了对我的合伙人公平起见,我必须坚持,即使对您,也要采取一切生意上的预防措施。’

“‘我倒更愿意这样,’他说着,举起一个方形的黑色摩洛哥皮匣,那是他放在椅子旁边的,‘您一定听说过绿玉王冠吧?’

“‘这是帝国最珍贵的公共财产之一。’我说。

“‘正是。’他打开皮匣,在柔软的肉色天鹅绒里,嵌着他说的那件华丽的珠宝。‘上面有三十九颗巨大的绿柱石,’他说,‘那金镂工的价值是无法估计的。最低的估价也要比我要借的钱高出一倍。我准备把它留在您这里作为抵押。’

“我把这个珍贵的匣子拿在手里,有点困惑地看看它,又看看我这位显赫的委托人。

“‘您怀疑它的价值?’他问道。

“‘一点也不。我只是怀疑——’

“‘我把它留下是否妥当。这一点您可以放心。要不是我绝对有把握四天以后能把它赎回,我做梦也不会这样做的。这纯粹是一种形式。这个抵押品够不够?’

“‘绰绰有余。’

“‘您明白,霍尔德先生,我根据我所听到的关于您的一切,向您表明了我对您多么信任,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明。我依靠您,不仅要谨慎,不对这件事说任何闲话,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尽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保管好这顶王冠,因为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它要是有了什么损伤,就会引起一场轰动全国的大丑闻。对它的任何损伤,几乎都同把它整个丢了一样严重,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同这些相配的绿柱石了,不可能把它们替换掉。不过,我还是满怀信心地把它留在您这里,星期一上午我会亲自来取。’

“我看我的委托人急于要走,就没有再说什么,叫来我的出纳员,吩咐他付给五十张一千镑的钞票。可是,等我又是一个人的时候,那个珍贵的匣子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我不由得有些不安地想到它给我带来的巨大责任。毫无疑问,因为它是国家的财产,它要是出了什么不幸,就会引起一场可怕的丑闻。我已经后悔不该答应保管它了。可是现在要改变已经太晚了,所以我把它锁进了我的私人保险柜,又回头去办公了。

“到了晚上,我觉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留在办公室里,自己走掉,是不慎重的。银行家的保险柜以前也被撬开过,我的为什么就不会呢?要是那样,我将处于多么可怕的境地啊!所以我决定,在以后的几天里,我总是随身带着这个匣子来回走,让它永远不离开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抱着这个打算,我叫了一辆马车,带着这件珍宝,坐车回到我在斯特雷特姆的家里。直到我把它拿到楼上,锁进我更衣室的写字柜里,我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说一说我家里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希望您彻底了解情况。我的马夫和小听差都不住在家里,可以完全不考虑。我有三个女仆,她们跟了我好多年了,绝对可靠,完全没有可怀疑的地方。另一个女仆,露西·帕尔,是第二侍女,到我家来才几个月。不过,她来的时候带着很好的推荐信,一向使我很满意。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引来了一些爱慕者,他们有时在宅子附近转悠。这是我们在她身上发现的唯一的缺点,不过我们相信,她在各方面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

“仆人就说到这里。我的家庭本身人口很少,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说完。我是个鳏夫,只有一个儿子,亚瑟。他使我失望,福尔摩斯先生——非常失望。我毫不怀疑,这要怪我自己。人家都说是我把他宠坏了。很可能是这样。我亲爱的妻子去世的时候,我觉得我能爱的只有他了。我不忍心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哪怕是一会儿。他的愿望我从来没有不满足过。要是我对他严厉一些,也许对我们俩都好些,可是我的本意是为他好。

“我自然打算让他继承我的事业,可是他没有经商的头脑。他放荡任性,说实话,我不能放心让他经手大笔的钱。他年轻的时候成了一个贵族俱乐部的会员,在那里,因为他举止讨人喜欢,很快就同一些腰缠万贯、挥霍成性的人成了密友。他学会了打牌下大赌注,在赛马上挥霍钱财,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恳求我预支他的零用钱,好让他还清他的赌债。他不止一次想摆脱他结交的那些危险的朋友,可是每一次,他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爵士的影响都足以把他重新拉回去。

“说真的,像乔治·伯恩韦尔爵士这样的人能对他产生影响,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时常把他带到我家里来,我自己也发现,我几乎抵挡不住他的举止所具有的魅力。他比亚瑟年纪大,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于世故的人,到过所有的地方,见过所有的东西,谈吐出众,相貌非常英俊。可是,当我离开了他那富有魅力的风采,冷静下来想一想他的时候,从他那愤世嫉俗的言谈和我在他眼睛里捕捉到的神色,我深信他是一个应该深加提防的人。我是这样想的,我的小玛丽也是这样想的,她有女人那种看透人的性格的敏锐眼光。

“现在只剩下她要说了。她是我的侄女;五年前我的兄弟去世了,她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我就收养了她,从那时起,我一直把她看作我的女儿。她是我家里的一缕阳光——温柔,体贴,美丽,是个了不起的管家,料理家务井井有条,可是又温柔、文静、和顺到了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极点。她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只有一件事她违背过我的意愿。我的儿子两次向她求婚,因为他一心一意地爱着她,可是两次都被她拒绝了。我想,如果有谁能把他引上正路,那就是她了,他的婚姻也许会改变他的整个生活;可是现在,唉!太晚了——永远太晚了!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您已经知道住在我家里的是些什么人了,我接着讲我那不幸的故事。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我们在客厅里喝咖啡,我把我的经历告诉了亚瑟和玛丽,说我们家里有了一件珍贵的宝物,只是没有说出我那位委托人的名字。我可以肯定,送咖啡进来的露西·帕尔已经离开了房间;可是我不敢发誓门是关着的。玛丽和亚瑟非常感兴趣,想看看那顶有名的王冠,可是我认为还是不要去动它的好。

“‘你把它放在哪里了?’亚瑟问道。

“‘放在我自己的写字柜里。’

“‘嗯,但愿今天夜里家里不要遭贼。’他说。

“‘它锁起来了。’我回答说。

“‘哦,随便哪把旧钥匙都能打开那个写字柜。我小时候就用堆房柜子的钥匙打开过它。’

“他说话常常信口开河,所以我对他的话没有怎么在意。可是那天晚上,他板着一副非常严肃的面孔,跟着我到了我的房间。

“‘喂,爸爸,’他垂着眼睛说,‘你能给我二百镑吗?’

“‘不,我不能!’我厉声回答说,‘在钱的方面,我对你一直太大方了。’

“‘你一直很好,’他说,‘可是我必须得到这笔钱,否则我就再也没有脸进俱乐部了。’

“‘那也是件大好事!’我叫道。

“‘是的,可是你总不会让我这样不光彩地离开它吧,’他说,‘这种耻辱我受不了。我必须想办法弄到这笔钱,如果你不肯给我,那我就只好想别的办法了。’

“我非常生气,因为这是他这个月里第三次向我要钱了。‘你从我这里一个法寻也拿不到。’我叫道,听了这话,他鞠了一躬,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写字柜,看看我的宝物是不是安全,然后又把它锁上了。接着,我开始在房子里各处巡视一遍,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关好了——这件事我通常是交给玛丽去做的,可是那天晚上我想最好还是亲自去做。我下楼的时候,看见玛丽本人站在门厅的侧窗前,我走近的时候,她把窗户关上,闩好了。

“‘告诉我,爸爸,’她说,我觉得她看上去有点不安,‘你今晚准许女仆露西出去了吗?’

“‘当然没有。’

“‘她刚才从后门进来。我毫不怀疑她只是到边门去见了什么人,可是我认为这很不安全,应该制止。’

“‘明天早上你得跟她说说,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去说也行。你肯定一切都关好了吗?’

“‘完全肯定,爸爸。’

“‘那么,晚安。’我吻了吻她,又上楼回到我的卧室,很快就睡着了。

“福尔摩斯先生,凡是可能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我都在尽力告诉您,不过,有哪一点我没有讲清楚,请您尽管问我。”

“恰恰相反,您讲得特别清楚。”

“现在我要讲到我的故事里我特别希望讲清楚的那一部分了。我睡得不很沉,心里的焦虑无疑使我比平时睡得更浅了。大约凌晨两点钟,我被房子里的一种声音惊醒了。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那声音就停止了,可是它给我留下了一个印象,好像什么地方有一扇窗户轻轻地关上了。我躺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突然,使我惊恐的是,隔壁房间里清清楚楚地传来了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我溜下床,吓得心怦怦直跳,从更衣室的门边往里偷看。

“‘亚瑟!’我尖叫道,‘你这个坏蛋!你这个贼!你怎么敢碰那顶王冠?’

“煤气灯开着一半,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我那不幸的孩子只穿着衬衫和裤子,站在灯旁边,手里拿着那顶王冠。他好像在使劲扭它,或者用尽全身力气在弯它。听见我的叫声,他手一松,王冠掉了下来,他的脸变得死一样苍白。我一把把王冠抓起来,仔细察看。王冠的一个金角,连同镶在上面的三颗绿柱石,不见了。

“‘你这个无赖!’我气得发狂,大叫道,‘你把它毁了!你使我永远蒙受耻辱!你偷的那些宝石在哪里?’

“‘偷!’他叫道。

“‘是的,贼!’我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吼道。

“‘一颗也没少。不可能少的。’他说。

“‘少了三颗。你知道它们在哪里。难道我除了叫你贼以外,还得叫你骗子吗?我不是看见你在想再扯下一块来吗?’

“‘你骂我骂够了,’他说,‘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既然你要侮辱我,关于这件事我一个字也不再说了。明天早上我就离开你的家,自己到社会上去闯荡。’

“‘你要离开这个家,也得让警察带走!’我又悲伤又愤怒,几乎发了疯,叫道,‘我要把这件事追查到底。’

“‘你从我这里什么也打听不到,’他说,那股激动劲儿是我没有想到他的天性中会有的,‘如果你要叫警察,就让警察去查他们能查到的吧。’

“这时候,全家都被惊动了,因为我一生气,嗓门就大了。玛丽第一个冲进我的房间,她一看见那顶王冠和亚瑟的脸,就明白了全部情况,尖叫一声,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派女仆去叫警察,立即把调查交给了他们。督察和一个警察走进屋里的时候,一直绷着脸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的亚瑟问我,是不是打算控告他偷窃。我回答说,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私事,而成了公事,因为毁坏的王冠是国家的财产。我决心一切都依法办理。

“‘至少,’他说,‘你不会让人马上逮捕我吧。如果你能让我离开这所房子五分钟,那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好让你逃走,或者把你偷的东西藏起来吧。’我说。接着,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可怕境地,就恳求他记住,关系到的不仅是我的名誉,而且还有一位比我伟大得多的人物的名誉;他这样做可能会引起一场震动全国的丑闻。只要他肯告诉我他把丢失的那三颗宝石弄到哪里去了,这一切都可以避免。

“‘你还是正视这件事吧,’我说,‘你是当场被抓住的,坦白并不能使你的罪过更严重。只要你尽你所能作出补偿,告诉我们绿柱石在哪里,一切都可以原谅,一笔勾销。’

“‘把你的原谅留给那些求你原谅的人吧。’他回答说,冷笑着转过身去。我看出他已经铁了心,我说什么也打动不了他了。只有一个办法了。我叫督察进来,把他交给了督察看管。立即进行了搜查,不仅搜了他的身,还搜了他的房间和房子里他可能藏宝石的每一个地方;可是一点痕迹也没有找到,不管我们怎么劝说、怎么威胁,这个可恶的孩子就是不肯开口。今天早上,他被押进了牢房,我办完了警察局的一切手续,就赶到您这里来,恳求您施展您的本领来解开这个谜。警察已经公开承认,他们目前一筹莫展。您需要多少费用都可以。我已经悬赏一千镑。我的上帝,我该怎么办啊!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我的名誉、我的宝石和我的儿子。哦,我该怎么办啊!”

他双手抱着头,前后摇晃着身子,自言自语地哼哼着,就像一个悲伤得说不出话来的孩子。

夏洛克·福尔摩斯默默地坐了几分钟,皱着眉头,眼睛盯着炉火。

“您家里常有客人来吗?”他问道。

“除了我的合伙人和他的家人,还有亚瑟偶尔来的朋友以外,没有别人。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最近来过几次。我想没有别人了。”

“您常出去交际吗?”

“亚瑟常去。玛丽和我待在家里。我们俩都不喜欢交际。”

“这在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少见的。”

“她生性文静。再说,她也不怎么年轻了。她二十四岁了。”

“照您说的,这件事对她也是一个打击。”

“打击太大了!她比我还难过。”

“你们俩对您儿子有罪都毫不怀疑吗?”

“我亲眼看见他手里拿着那顶王冠,我们怎么能怀疑呢?”

“我很难认为那是确凿的证据。王冠的其余部分有没有损坏?”

“有,它被扭弯了。”

“那么,您不认为他可能是想把它扳直吗?”

“上帝保佑您!您在尽力为他和为我着想。可是这个任务太重了。他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如果他的目的是清白的,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正是。如果他的目的是有罪的,他为什么不编个谎话?在我看来,他的沉默是两方面都说得通的。这个案子有几个奇特的地方。警察对把您从睡梦中惊醒的那个声音是怎么看的?”

“他们认为那可能是亚瑟关他卧室的门发出的声音。”

“说得倒像!好像一个一心要犯重罪的人会砰地关上门,把全家都吵醒似的。那么,对于这些宝石的失踪,他们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还在敲地板、搜家具,希望能找到它们。”

“他们想到过到房子外面去找吗?”

“想到过,他们干劲大极了。整个花园都已经仔仔细细地搜查过了。”

“好了,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现在您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件事实际上比您或者警察起初所想的要深奥得多吗?在您看来,这是一个简单的案子;在我看来,它却极其复杂。想一想您的推测牵涉到些什么吧。您认为,您的儿子从床上起来,冒着很大的危险到您的更衣室去,打开您的写字柜,取出您的王冠,用很大的力气把它扯下一小块,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把三十九颗宝石中的三颗藏起来,藏得那么巧妙,谁也找不到,然后又带着另外三十六颗回到那个他最可能被发现的房间里。现在我问您,这种推测站得住脚吗?”

“可是还有别的什么推测呢?”银行家绝望地做了个手势,叫道,“如果他的动机是清白的,他为什么不解释呢?”

“这正是我们的任务,要把它弄清楚,”福尔摩斯回答说,“所以,霍尔德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一起到斯特雷特姆去,花一个钟头把细节再仔细看一看。”

我的朋友坚持要我陪他们一起去,我也很想去,因为我们听到的这个故事深深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我承认,在我看来,银行家的儿子有罪,就像在他那不幸的父亲看来一样明显,可是我对福尔摩斯的判断那么有信心,所以我觉得,只要他对公认的解释不满意,就一定还有希望的根据。在去南郊的整个路上,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下巴垂在胸前,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陷入了最深沉的思考。我们的委托人看到了展现在他面前的一线希望,似乎又振作起来,甚至同我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谈起他的生意来。坐了一小段路的火车,又走了一段更短的路,我们就到了这位大金融家的朴素的住宅费尔班克。

费尔班克是一所相当大的方形白石房子,离大路稍远一些。前面是一条双车道的马车道,还有一片积雪的草坪,一直通到两扇关着入口的大铁门。右边是一小片树丛,从那里有一条小路,夹在两道整齐的树篱之间,从大路一直通到厨房门口,是商贩进出的通道。左边是一条通往马厩的小巷,它本身根本不在宅地范围之内,是一条公共通道,不过很少有人走。福尔摩斯让我们站在门口,自己慢慢地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走过前面,顺着商贩走的小路走下去,再绕过后面的花园,进了马厩巷。他去了那么久,霍尔德先生和我就走进餐厅,在火边等他回来。我们正默默地坐在那里,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的个子比中等身材稍高,身材苗条,头发和眼睛都是深色的,在她那极其苍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更深了。我想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的脸这样死一般苍白。她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可是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红。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给我的悲伤之感比那位银行家早上给我的还要强烈,而在她身上这就更加引人注目,因为她显然是一个性格坚强、极能克制自己的女人。她不理会我在场,径直走到她叔叔跟前,用女性的温柔动作抚摸着他的头。

“你已经下令释放亚瑟了,是不是,爸爸?”她问道。

“不,不,我的孩子,这件事必须追查到底。”

“可是我非常肯定他是无辜的。你知道女人的直觉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会后悔对他这么严厉的。”

“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谁知道呢?也许因为你竟然怀疑他,他太生气了。”

“我亲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王冠,我怎么能不怀疑他呢?”

“哦,可是他只是把它捡起来看看罢了。哦,请你,请你相信我的话,他是无辜的。让这件事过去吧,别再提了。想到我们亲爱的亚瑟在牢里,真是太可怕了!”

“宝石找不到,我决不会让这件事过去——决不,玛丽!你对亚瑟的感情使你看不到这件事对我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我不但不打算把这件事压下来,还从伦敦请来了一位先生,要更深入地调查这件事。”

“这位先生?”她转过脸来对着我问道。

“不,是他的朋友。他要我们让他一个人待着。他现在正在马厩巷那边。”

“马厩巷?”她扬起她那深色的眉毛,“他希望在那里找到什么呢?啊!我想这就是他了。先生,我希望您能证明——我觉得肯定这是真的——我的堂兄弟亚瑟是无辜的。”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我和您一样,希望我们能证明这一点,”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回到门口的垫子上去跺掉鞋上的雪,“我想我有幸在同玛丽·霍尔德小姐说话吧。我可以问您一两个问题吗?”

“请问吧,先生,如果这能有助于弄清这件可怕的事情。”

“昨天夜里您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吗?”

“什么也没听到,直到我叔叔在这里大声说起话来。我听见了,就下楼来了。”

“前一天晚上是您关的门窗。所有的窗户您都闩好了吗?”

“是的。”

“今天早上它们都还闩着吗?”

“是的。”

“您有一个女仆有个情人吧?我想您昨天晚上对您叔叔说过,她出去见过他?”

“是的,就是她在客厅里伺候的,她可能听到了叔叔说的关于王冠的话。”

“我明白了。您推断她可能出去告诉了她的情人,他们两个可能策划了这次盗窃。”

“可是这些模模糊糊的推测有什么用呢,”银行家不耐烦地叫道,“我已经告诉过您,我看见亚瑟手里拿着王冠了!”

“等一等,霍尔德先生。我们一定会回到这一点上来的。关于这个姑娘,霍尔德小姐。我想,您看见她是从厨房门回来的吧?”

“是的;我去看门有没有关好的时候,碰见她溜进来。我在昏暗中也看见了那个男人。”

“您认识他吗?”

“哦,认识!他是给我们送菜来的那个菜贩。他叫弗朗西斯·普罗斯珀。”

“他站在,”福尔摩斯说,“门的左边——也就是说,在小路上比到门口所需要走的更远一点的地方?”

“是的,是这样。”

“而且他是个装着木腿的人?”

这位年轻女士那双富于表情的黑眼睛里闪过一种像是恐惧的神色。“哎呀,您真像个魔术师,”她说,“您怎么知道的?”她笑了,可是福尔摩斯那张瘦削而热切的脸上却没有回报的笑容。

“现在我很想到楼上去看看,”他说,“我大概还要再到房子外面去看一遍。也许我上楼以前最好先看看楼下的窗户。”

他飞快地从一扇窗户走到另一扇窗户,只在那扇从门厅望向马厩巷的大窗户前停了下来。他打开这扇窗户,用他那高倍放大镜非常仔细地检查了窗台。“现在我们上楼去吧。”他终于说。

银行家的更衣室是一个陈设简单的小房间,铺着灰色的地毯,有一个大写字柜和一面长镜子。福尔摩斯先走到写字柜前,仔细地看了看锁。

“是用哪一把钥匙打开它的?”他问道。

“就是我儿子自己说的那一把——堆房柜子的钥匙。”

“您这里有吗?”

“梳妆台上那把就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拿起钥匙,打开了写字柜。

“这是一把没有声音的锁,”他说,“难怪没有把您吵醒。我想这个匣子里装的就是那顶王冠。我们得看一看。”他打开匣子,取出冠冕,把它放在桌上。这是珠宝工艺的一件精美的杰作,那三十六颗宝石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宝石。王冠的一边有一道断裂的边缘,那里有一个镶着三颗宝石的角被扯掉了。

“好了,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这里有一个角,同不幸丢失的那个角是对应的。请您把它掰下来好吗?”

银行家吓得往后一缩。“我做梦也不敢试。”他说。

“那么我来。”福尔摩斯突然使出全身力气去掰它,可是没有掰下来。“我觉得它有一点松动了,”他说,“可是,虽然我的手指特别有劲,要把它掰下来,也得花我好大的工夫。一个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好了,霍尔德先生,如果我真把它掰下来了,您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呢?会发出一声像手枪射击那样的响声。您难道要告诉我,这一切就发生在离您的床几码远的地方,而您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我们往下查下去,也许就会渐渐明朗起来。您怎么看,霍尔德小姐?”

“我承认,我同我叔叔一样困惑。”

“您看见您儿子的时候,他没有穿鞋,也没有穿拖鞋吗?”

“他除了裤子和衬衫以外,什么也没有穿。”

“谢谢您。在这次调查中,我们确实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好运的眷顾,如果我们不能把这件事弄清楚,那就完全是我们自己的过错了。霍尔德先生,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现在要到外面去继续调查了。”

他一个人去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他解释说,任何不必要的脚印都可能使他的工作更困难。他忙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回来的时候,脚上沾满了沉甸甸的雪,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让人捉摸不透。

“霍尔德先生,我想我现在已经看到了所有要看的东西,”他说,“我回到我的寓所去,就能为您效最大的力。”

“可是那些宝石呢,福尔摩斯先生?它们在哪里?”

“我说不出来。”

银行家绞着双手。“我再也见不到它们了!”他叫道,“那么我的儿子呢?您给了我希望吗?”

“我的看法丝毫没有改变。”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昨天夜里在我家里上演的到底是一桩什么样的黑暗勾当?”

“如果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能到贝克街我的寓所来,我会很乐意尽我所能把它讲得更清楚一些。我理解,您给了我carte blanche,让我代您行事,只要我把宝石找回来,您对我支取的数目不加任何限制。”

“只要能把它们找回来,我愿意拿出我的全部财产。”

“很好。从现在到那时,我会调查这件事。再见;说不定傍晚以前我还得再到这里来一趟。”

我看得很清楚,我的同伴现在对这个案子已经拿定了主意,可是他的结论是什么,我连隐隐约约地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在回家的路上,我好几次想探探他的口气,可是他总是把话题岔开,最后我只好绝望地放弃了。我们回到自己的寓所时,还不到三点。他匆匆走进他的卧室,几分钟以后又下来了,打扮成一个普通的流浪汉。他竖着领子,穿着一件发亮的、破旧的外衣,系着红领巾,穿着一双破靴子,十足是这类人的样子。

“我想这就行了,”他照着壁炉上方的镜子说,“我只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华生,可是我担心那可不行。我也许是在追踪这件事的线索,也许是在追逐一团鬼火,不过我很快就会知道是哪一种了。我希望几个钟头以后能回来。”他从餐具柜上的那块大肉上切下一片牛肉,夹在两片圆面包中间,把这顿粗糙的饭塞进口袋里,就出发去探险了。

我刚喝完茶,他就回来了,显然情绪极好,手里晃着一只旧的松紧口靴子。他把靴子往角落里一扔,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他说,“我马上还要接着走。”

“到哪里去?”

“哦,到西区的另一头去。可能要过些时候才能回来。要是我回来晚了,别等我。”

“进展怎么样?”

“哦,马马虎虎。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从上次见到你以后,我到斯特雷特姆去过一趟,可是没有进那所房子。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问题,给我很多东西我也不愿意错过它。不过,我不能坐在这里闲聊了,我得把这身不体面的衣服脱掉,恢复我那非常体面的本来面目。”

从他的神态上我看得出来,他感到满意的理由比他嘴上说的要充分得多。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那蜡黄的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点血色。他匆匆上了楼,几分钟以后,我听见门厅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知道他又去进行他那称心的追猎了。

我一直等到半夜,可是一点也没有他回来的迹象,所以我就回房睡觉了。他追查线索追得正紧的时候,一连几天几夜不回来是常有的事,所以他回来晚了,我并不感到奇怪。我不知道他是几点钟回来的,可是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一手端着一杯咖啡,一手拿着报纸,精神焕发,衣着整齐。

“请原谅我没等你就先吃了,华生,”他说,“不过你记得,我们的委托人今天上午的约会是相当早的。”

“哟,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我回答说,“如果那就是他,我不会感到奇怪的。我想我听到铃声了。”

来的果然是我们的朋友,那位金融家。他的变化使我大吃一惊,因为他那张本来宽阔厚实的脸,现在变得消瘦凹陷了,而他的头发,至少在我看来,又白了一层。他走进来的时候,显得疲惫而无精打采,这比他前一天早上的狂暴更叫人难受,他沉重地坐进我推给他的那把扶手椅里。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要受这样严酷的考验,”他说,“仅仅两天以前,我还是一个幸福、富裕、无忧无虑的人。现在我却落得一个孤独、蒙羞的晚年。一桩伤心事紧跟着另一桩伤心事。我的侄女玛丽抛下我走了。”

“抛下您走了?”

“是的。今天早上,她的床没有睡过,她的房间空空的,门厅的桌上放着一封给我的信。昨天晚上,我对她说——是出于伤心而不是出于气愤——如果她嫁给了我的儿子,他也许就一切都好了。也许我这样说是欠考虑的。她在这封信里提到的就是这句话:

“‘我最亲爱的叔叔:我觉得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如果我当初换一种做法,这场可怕的不幸也许永远不会发生。心里带着这个想法,我再也不能在您的屋檐下快乐地生活了,我觉得我必须永远离开您。不要为我的将来担心,因为那已经有了着落;最重要的是,不要来找我,因为那将是徒劳的,而且对我也没有好处。无论生死,我永远是您亲爱的

“‘玛丽。’

“她这封信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这意味着她要自杀吗?”

“不,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霍尔德先生,我希望您的烦恼快要到头了。”

“哈!您这么说!您听到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您打听到了什么!宝石在哪里?”

“您不会认为每颗一千镑太贵了吧?”

“我愿意出一万。”

“那没有必要。三千镑就够了。我想还有一点小小的酬金吧。您带着支票簿吗?这里有一支笔。最好开四千镑。”

银行家一脸茫然,开了要求的支票。福尔摩斯走到他的书桌前,拿出一块镶着三颗宝石的三角形小金块,往桌上一扔。

我们的委托人欢叫一声,一把把它抓了起来。

“您找到了!”他喘着气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他高兴起来同他刚才的悲伤一样强烈,他把失而复得的宝石紧紧抱在胸前。

“霍尔德先生,您还欠着另一笔债。”夏洛克·福尔摩斯相当严厉地说。

“欠债!”他抓起一支笔,“说个数目,我就付。”

“不,这笔债不是欠我的。您欠那个高尚的小伙子——您的儿子——一个非常谦卑的道歉,他在这件事上的表现,要是我有一个儿子的话,我会为看到我自己的儿子这样做而感到骄傲。”

“那么拿宝石的不是亚瑟?”

“我昨天告诉过您,今天我再说一遍,不是他。”

“您能肯定!那么我们马上赶到他那里去,让他知道真相已经大白了。”

“他已经知道了。我把一切都弄清楚以后,去见了他,发现他不肯把事情告诉我,我就把它讲给了他听,于是他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还补充了几个我还不太清楚的细节。不过,您今天早上带来的消息也许会让他开口。”

“看在上天的分上,那就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离奇的谜吧!”

“我会告诉您的,我还会告诉您我是怎样一步一步弄清楚的。首先,让我把最难出口、也最难让您听进去的事情告诉您: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和您的侄女玛丽之间早就有了默契。他们现在一起逃走了。”

“我的玛丽?不可能!”

“不幸的是,这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肯定的。您和您的儿子把这个人接纳进您的家庭圈子的时候,都不知道他的真正品格。他是英格兰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破产的赌徒,一个走投无路的十足的恶棍,一个没有心肝、没有良心的人。您的侄女对这种人一无所知。他像以前对上百个女人那样向她山盟海誓的时候,她就自以为只有她打动了他的心。魔鬼最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可是至少她成了他的工具,几乎每天晚上都同他见面。”

“我不能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银行家脸色灰白地叫道。

“那么,我来告诉您昨天夜里在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您的侄女在她以为您已经回到您的房间以后,就悄悄下楼,隔着那扇通向马厩巷的窗户同她的情人说话。他的脚印把雪踩得一直透了底,他在那里站了那么久。她把王冠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听到这个消息,那邪恶的贪金之欲就燃烧起来,他使她屈从了他的意志。我毫不怀疑她是爱您的,可是有些女人,对情人的爱会压倒其他一切爱,我想她一定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刚听完他的吩咐,就看见您下楼来了,于是她赶快关上窗户,告诉您一个女仆同她那个装木腿的情人私会的事,那倒完全是真的。

“您的儿子亚瑟同您谈过话以后就上床睡觉了,可是因为他为俱乐部的债务担心,睡得很不好。半夜里,他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从他门前经过,于是他起来往外一看,惊讶地看见他的堂姐妹偷偷摸摸地沿着过道走去,一直走进了您的更衣室。小伙子惊呆了,他披上几件衣服,在黑暗中等着,看这件怪事会有什么结果。不一会儿,她又从房间里出来了,借着过道里的灯光,您的儿子看见她手里拿着那顶珍贵的王冠。她走下楼去,他吓得浑身发抖,跑过去溜到您门边的窗帘后面,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门厅里发生的事情。他看见她偷偷地打开窗户,把王冠递给黑暗中的什么人,然后又把窗户关上,匆匆回到她的房间,正好从他藏身的窗帘旁边很近的地方经过。

“只要她还在场,他就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否则就会使他所爱的女人可怕地暴露出来。可是她一走,他就意识到这对您来说是多么沉重的不幸,把它挽回过来是多么重要。他就那样光着脚冲下楼去,打开窗户,跳到雪地里,顺着小巷跑去,在月光下他看见了一个黑影。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想逃走,可是亚瑟抓住了他,两个人扭打起来,您的孩子拉住王冠的一边,他的对手拉住另一边。在扭打中,您的儿子打了乔治爵士一拳,打破了他眼睛上方的皮。接着,突然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您的儿子发现王冠在自己手里,就跑回来,关上窗户,上楼到了您的房间,他刚刚发现王冠在扭打中被扭弯了,正想把它扳直,您就出现了。”

“这可能吗?”银行家倒抽了一口气说。

“就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您最热烈的感谢的时候,您却骂他,激起了他的愤怒。他不出卖一个确实不值得他顾惜的人,就无法说明真实的情况。可是,他采取了更有骑士风度的态度,为她保守了秘密。”

“所以她一看见王冠就尖叫一声昏过去了,”霍尔德先生叫道,“哦,我的上帝!我真是个瞎了眼的傻瓜!还有他要求让他出去五分钟!这个好孩子是想去看看丢失的那一块是不是在扭打的地方。我把他冤枉得多么残酷啊!”

“我到了那所房子以后,”福尔摩斯接着说,“马上就非常仔细地绕着它走了一圈,看看雪地上有没有什么对我有帮助的痕迹。我知道从前一天晚上起就没有再下过雪,而且一直有很重的霜冻,可以把印迹保存下来。我走过商贩走的那条小路,发现那里全被踩乱了,分辨不清。可是,就在小路过去一点,在厨房门的另一边,曾经有一个女人站着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一边的脚印是圆形的印痕,说明他装着一条木腿。我甚至看得出他们被惊扰过,因为那个女人飞快地跑回了门口,这从脚尖印深、脚跟印浅可以看出来,而木腿等了一会儿,然后才走了。我当时就想,这可能就是您已经跟我说过的那个女仆和她的情人,后来一打听,果然是这样。我绕着花园走了一圈,除了一些杂乱的脚印以外什么也没看到,我认为那是警察留下的;可是我走进马厩巷的时候,我面前的雪地上写着一个非常长、非常复杂的故事。

“那里有一个穿靴子的人一来一去的两行脚印,还有另外一来一去的两行脚印,我高兴地看出,那是一个光着脚的人留下的。根据您告诉我的情况,我立刻断定后者是您的儿子。前一个人来回都是走的,可是另一个人是飞跑的,而且他的脚印有几处踩在靴子的凹痕上面,所以很明显,他是在那个人之后经过的。我顺着脚印走过去,发现它们通到门厅的窗户下面,靴子在那里等候的时候把雪全踩光了。然后我走到另一头,那是在小巷里一百码或者更远的地方。我看到靴子在那里转过身来,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好像有过一场扭打,最后,还有几滴血滴在那里,表明我没有弄错。靴子接着就顺着小巷跑下去了,又有一小摊血迹表明受伤的是他。他跑到另一头的大路上时,我发现那里的人行道已经扫干净了,所以那条线索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您还记得,我进屋以后,用放大镜检查了门厅窗户的窗台和窗框,我立刻就看出有人从那里出去过。我能辨认出湿脚进来时踩在那里留下的足弓的轮廓。这时我开始能够对发生的事情形成一个看法了。一个男人在窗外等着;有人把宝石拿来了;这件事被您的儿子看见了;他追赶那个贼;同他扭打起来;他们各自拉住王冠的一边,两个人的力气合起来,造成了任何一个人单独都造成不了的损伤。他带着夺回的东西回来了,可是有一块碎片留在了他的对手手里。到这里我都清楚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男人是谁,是谁把王冠拿给他的?

“我有一条老准则: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情况以后,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能,都一定是真相。我知道把王冠拿下楼的不是您,所以就只剩下您的侄女和那几个女仆了。可是如果是女仆,您的儿子为什么要让自己代替她们受控告呢?不可能有任何理由。可是,因为他爱他的堂姐妹,他为她保守秘密就有了一个很好的解释——更何况这个秘密是很丢脸的。当我想起您曾经看见她站在那扇窗前,以及她再次看见王冠时是怎样昏过去的,我的推测就变成了确定无疑的事实。

“那么,她的同谋又会是谁呢?显然是一个情人,因为还有谁能压倒她对您必然怀有的爱和感激呢?我知道您很少出门,您的朋友圈子非常有限。可是其中有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我以前就听说过他,他在女人当中名声很坏。穿那双靴子、留着那几颗丢失的宝石的,一定就是他。尽管他知道亚瑟已经发现了他,他可能还自以为很安全,因为这个小伙子只要说一句话,就会连累他自己的家人。

“好了,您自己的常识会告诉您我下一步采取了什么措施。我扮成一个流浪汉,到乔治爵士的家里去,设法同他的贴身男仆搭上了关系,得知他的主人前一天夜里把头弄破了,最后,我花了六先令,买了一双他穿旧了的鞋子,把一切都弄确实了。我带着这双鞋到斯特雷特姆去,发现它们同那些脚印完全吻合。”

“昨天傍晚我在小巷里看见过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正是。那就是我。我发现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就回家换了衣服。那时我必须扮演的是一个很微妙的角色,因为我看出,为了避免丑闻,必须避免起诉,而且我知道,这样一个狡猾的恶棍会看出我们在这件事上是束手束脚的。我去见了他。起初,他当然什么都不承认。可是,当我把发生过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他以后,他就想虚张声势,从墙上取下了一根护身棒。不过,我了解我的对手,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我就用手枪顶住了他的脑袋。这时他才变得通情达理了一些。我告诉他,我们愿意出钱买他手里的宝石——每颗一千镑。这才使他第一次露出了痛心的样子。‘哎呀,该死!’他说,‘那三颗我六百镑就脱手了!’我答应他不起诉,很快就弄到了收赃人的地址,宝石就在他手里。我马上去找他,讨价还价了半天,以每颗一千镑的价钱把我们的宝石弄到了手。然后我去看了您的儿子,告诉他一切都好了,最后大约两点钟才上床,我可以说,这真是辛辛苦苦的一天。”

“这一天使英格兰避免了一场重大的公众丑闻,”银行家站起来说,“先生,我找不到话来感谢您,可是您会发现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您的本领确实超过了我所听说的一切。现在我得飞快地赶到我亲爱的孩子那里去,为我对他的冤枉向他道歉。至于您告诉我的可怜的玛丽的事,那真使我心痛。就连您的本领也不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我想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福尔摩斯回答说,“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她犯了什么罪,她都会很快受到足够的、甚至过分的惩罚。”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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