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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 12

第十二篇 铜山毛榉案

≈ 43 min

“对于一个为艺术而爱艺术的人来说,”夏洛克·福尔摩斯把《每日电讯报》的广告版扔到一边,说,“最强烈的乐趣,往往是从艺术最不重要、最卑微的表现形式中得到的。华生,我很高兴地看到,你已经领会了这个道理,你承蒙好意,把我们办过的案子写成了这些小小的记录,而且,我不得不说,有时还加以润色,在这些记录里,你突出的并不是我参与过的许多causes célèbres和轰动一时的审判,而是那些本身也许微不足道、却给了我施展推理和逻辑综合能力的余地的事件,而这种能力正是我专门研究的领域。”

“可是,”我笑着说,“有人指责我的记录哗众取宠,我还是不能完全为自己开脱。”

“你也许错了,”他说着,用火钳夹起一块发红的炭,点燃了那只长长的樱桃木烟斗,每当他想争辩而不是想沉思的时候,他就用这只烟斗来代替他的陶土烟斗,“你也许错在想给你的每一篇叙述都加上色彩和生气,而不是只把那种从原因到结果的严密推理记录下来,那其实才是这件事唯一值得注意的特点。”

“我觉得我在这方面已经充分公正地对待你了。”我有点冷淡地说,因为我对我朋友那种自负感到反感,我不止一次看到,这种自负是他那奇特性格中一个很突出的因素。

“不,这不是自私,也不是自负,”他说,照他的习惯,他回答的是我的思想,而不是我的话,“如果说我要求公正地对待我的艺术,那是因为它是一种非个人的东西——一种超越于我自身的东西。犯罪是常见的。逻辑是罕见的。所以你应该着重讲的是逻辑,而不是犯罪。你把本来应该是一套讲义的东西,降低成了一连串的故事。”

那是早春一个寒冷的早晨,早饭以后,我们坐在贝克街那间老房间里,一边一个,对着熊熊的炉火。浓雾在一排排暗褐色的房子之间滚滚而下,对面的窗户透过一团团浓重的黄雾,隐隐约约像一块块模糊不清的黑影。我们的煤气灯点着,照在白桌布上和闪着微光的瓷器和金属器皿上,因为桌子还没有收拾。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整个上午都没有说话,不停地翻看一份又一份报纸的广告栏,最后,他显然放弃了寻找,就带着不怎么好的脾气,来给我讲我在文学上的缺点了。

“同时,”他停了一会儿说,这当儿他一直抽着他的长烟斗,低头盯着炉火,“你也很难被指责为哗众取宠,因为在你承蒙好意感兴趣的这些案子里,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涉及法律意义上的犯罪。我设法帮助波希米亚国王的那件小事,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奇特经历,那个同歪唇男人有关的问题,还有那位贵族单身汉的事件,都是法律管不着的事情。可是,在避免哗众取宠的时候,我担心你可能已经流于琐碎了。”

“结局也许是这样,”我回答说,“可是我认为方法是新颖而有趣的。”

“呸,我亲爱的朋友,公众,那些伟大而不善观察的公众,几乎连凭牙齿认出一个织工、凭左手大拇指认出一个排字工人都做不到,他们哪里会关心分析和推理的细微差别!不过,说真的,如果你的东西琐碎,我也不能怪你,因为大案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人,至少是犯罪的人,已经丧失了一切进取心和独创性。至于我自己这点小小的业务,似乎正在堕落成一个替人找回丢失的铅笔、给寄宿学校出来的年轻小姐出主意的代理处。不过,我想我终于落到底了。我想,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封短信就是我的零点。你看看!”他把一封揉皱了的信扔给我。

信是前一天晚上从蒙塔古街寄来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有人请我去当家庭教师,我很想向您请教,我是否应该接受这个职位。如果不打扰您的话,我将于明天十点半前来拜访。您忠实的

“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这位年轻的女士吗?”我问道。

“不认识。”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是的,我毫不怀疑这就是她在按铃。”

“这件事可能比你想的更有意思。你记得那件蓝宝石案,起初看起来只是一件怪事,后来却发展成了一次严肃的调查。这件事说不定也会这样。”

“好吧,但愿如此。不过我们的疑问很快就会解决了,因为,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说的那个人来了。”

他正说着,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穿得朴素而整洁,一张聪明伶俐的脸,长着雀斑,像一只鸻鸟蛋,一副干脆利落的样子,就像一个不得不自己在世上闯荡的女人。

“我相信您会原谅我来打扰您的,”我的同伴站起来迎接她的时候,她说,“可是我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又因为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亲戚可以请教,我想也许您会好心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请坐,亨特小姐。只要能为您效劳,我都很乐意。”

我看得出,这位新委托人的举止谈吐给福尔摩斯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用他那种探究的方式把她打量了一番,然后垂下眼皮,把指尖对在一起,静下心来听她讲她的事。

“我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里当了五年家庭教师,”她说,“可是两个月以前,上校在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得到了一个职位,带着他的孩子们到美洲去了,所以我就失业了。我登过广告,也应过广告,可是都没有成功。最后,我攒下的那一点点钱开始不够用了,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西区有一家很有名的家庭教师介绍所,叫韦斯特韦,我过去大约每星期去一次,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韦斯特韦是这家介绍所的创办人的名字,可是实际上是由斯托珀小姐经营的。她坐在她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找工作的女士们在一个前厅里等着,然后一个一个地被领进去,她就查查她的账簿,看看有没有适合她们的工作。

“嗯,上星期我去的时候,像往常一样被领进了那间小办公室,可是我发现斯托珀小姐不是一个人。一个胖得出奇的男人坐在她身边,满脸笑容,一个又大又重的下巴,一层一层地叠到喉咙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非常认真地看着走进来的女士们。我一进去,他就在椅子上猛地一跳,迅速转向斯托珀小姐。

“‘这个行,’他说,‘再好也没有了。好极了!好极了!’他看起来非常热心,以最和蔼的样子搓着双手。他看上去那么和气,叫人看着都觉得舒服。

“‘小姐,您在找工作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

“‘当家庭教师?’

“‘是的,先生。’

“‘您要多少薪水?’

“‘我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的上一份工作,每月四镑。’

“‘哦,啧啧!剥削——十足的剥削!’他叫道,把两只胖手往空中一甩,就像一个怒火冲天的人,‘怎么会有人给一位这么有魅力、这么有才艺的女士这么可怜的一点钱?’

“‘我的才艺,先生,也许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多,’我说,‘懂一点法语,一点德语,音乐,还有绘画——’

“‘啧啧!’他叫道,‘这些全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您有没有一位淑女的风度和举止?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如果没有,您就不适合抚养一个有朝一日可能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孩子。可是如果有,那么,哪一位绅士好意思请您屈尊接受三位数以下的薪水呢?女士,您在我这里的薪水,从一年一百镑开始。’

“福尔摩斯先生,您可以想象,对于穷困潦倒的我来说,这样一个条件好得简直叫人难以相信。可是,那位先生也许是看到了我脸上不相信的神情,就打开一个皮夹子,取出一张钞票来。

“‘我还有一个习惯,’他说着,笑得非常和蔼,笑得眼睛在他脸上那些白色的皱褶中间只剩下两条发亮的细缝,‘就是预先付给我的年轻小姐们一半的薪水,好让她们应付路上和添置衣物的小小开销。’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迷人、这么体贴的人。我已经欠了商店的钱,这笔预支对我来说是极大的方便,可是整件事里有一种不自然的东西,使我希望在完全答应下来以前,再多了解一点。

“‘请问您住在哪里,先生?’我说。

“‘汉普郡。迷人的乡下地方。铜山毛榉,在温切斯特那边五英里。那是最可爱的乡村,我亲爱的年轻小姐,还有一座最可爱的老式乡间住宅。’

“‘那么我的职责呢,先生?我很想知道是些什么。’

“‘一个孩子——一个刚满六岁的可爱的小淘气。哦,您要是看到他用拖鞋打蟑螂就好了!啪!啪!啪!您眼睛还没眨,三只就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又笑得眼睛都眯进脑袋里去了。

“孩子的这种娱乐的性质使我有点吃惊,可是那位父亲的笑声使我觉得,他也许是在开玩笑。

“‘那么,’我问道,‘我唯一的职责就是照管一个孩子?’

“‘不,不,不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叫道,‘您的职责还包括——我相信您凭您的常识也会想到——服从我妻子可能给您的任何小小的吩咐,当然,前提总是那些吩咐是一位淑女可以得体地服从的。您看没有什么困难吧,嗯?’

“‘我很乐意做些有用的事。’

“‘正是。比如说,在衣着方面。您知道,我们是一对有怪癖的人——有怪癖,可是心地善良。如果请您穿我们给您的什么衣服,您不会反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怪念头吧。嗯?’

“‘不会。’我说,对他的话感到相当惊讶。

“‘或者叫您坐在这里,或者坐在那里,您不会觉得受了冒犯吧?’

“‘哦,不会。’

“‘或者在您到我们这里来以前,把头发剪得很短呢?’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福尔摩斯先生,您可以看到,我的头发相当浓密,而且是一种很特别的栗色。大家都认为它很有艺术性。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这样随随便便地把它牺牲掉。

“‘这恐怕完全办不到。’我说。他一直用他那双小眼睛急切地看着我,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掠过一道阴影。

“‘恐怕这是非常必要的,’他说,‘这是我妻子的一点小小的爱好,您知道,女士,女士们的爱好,女士们的爱好是必须照顾的。那么,您不肯剪头发了?’

“‘不,先生,我真的不能剪。’我坚决地回答说。

“‘啊,很好;那么这件事就完全定了。真可惜,因为在其他方面,您真的会做得很好。既然这样,斯托珀小姐,我最好再看看你们的几位年轻小姐。’

“那位女经理一直坐在那里忙着处理她的文件,同我们俩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可是这时她瞥了我一眼,脸上带着那么恼火的神情,使我不由得怀疑,由于我的拒绝,她失去了一笔可观的佣金。

“‘您希望把您的名字留在登记簿上吗?’她问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斯托珀小姐。’

“‘嗯,说实在的,这似乎没有什么用处,既然您这样拒绝最好的工作,’她尖刻地说,‘您很难指望我们再费力给您找这样一个机会了。再见,亨特小姐。’她敲了一下桌上的铜锣,小听差就把我领了出去。

“嗯,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到我的住处,发现食橱里没剩什么东西,桌上又放着两三张账单,我就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说到底,如果这些人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在最离奇的事情上要求别人服从,至少他们愿意为他们的古怪付钱。在英格兰,一年能拿到一百镑的家庭教师是很少的。再说,我的头发对我有什么用呢?许多人剪短了头发反而更好看,也许我就是其中之一。第二天,我就倾向于认为我犯了一个错误,到了第三天,我就肯定了。我差不多已经克服了我的自尊心,打算回到介绍所去问问那个职位是不是还空着,就在这时,我收到了那位先生本人的这封信。我带来了,我念给您听:

“‘温切斯特附近,铜山毛榉。

“‘亲爱的亨特小姐:承斯托珀小姐好意,把您的地址给了我,我从这里写信问您是否已经重新考虑了您的决定。我的妻子非常希望您来,因为我对您的描述使她非常喜欢您。我们愿意每季度付给您三十镑,也就是一年一百二十镑,以补偿我们的怪癖可能给您带来的任何小小的不便。说到底,这些怪癖并不怎么苛刻。我的妻子喜欢一种特别的电光蓝,希望您早上在屋里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不过,您不必破费去买一件,因为我们有一件是我亲爱的女儿艾丽丝(现在在费城)的,我想您穿起来会非常合身。至于坐在这里或那里,或者按照指定的方式消遣,那不会给您带来什么不便。关于您的头发,那无疑是可惜的,特别是在我们那次短短的见面中,我不由得注意到了它的美丽,可是在这一点上,我恐怕必须坚持,我只希望增加的薪水能补偿您的损失。至于孩子方面,您的职责是非常轻松的。好了,请务必设法来,我会坐轻便马车到温切斯特去接您。请告诉我您坐哪一班火车。您忠实的

“‘杰夫罗·鲁卡斯尔。’

“这就是我刚收到的信,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下定决心接受它了。不过,我想在走出最后一步以前,最好把整件事情提出来请您考虑一下。”

“好吧,亨特小姐,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那问题就解决了。”福尔摩斯笑着说。

“可是您不会劝我拒绝吧?”

“我承认,如果是我的姐妹,我可不愿意看到她去应聘这样的职位。”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啊,我没有资料。我说不上来。也许您自己已经有了什么看法吧?”

“嗯,我觉得只可能有一种解释。鲁卡斯尔先生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和善、脾气很好的人。会不会是他的妻子是个疯子,他想把这件事瞒住,怕她被送进疯人院,所以就处处迁就她的怪念头,免得她发作起来?”

“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事实上,照目前的情况看,这是最可能的一种。可是不管怎样,对一位年轻的女士来说,这似乎都不是一个好人家。”

“可是那笔钱,福尔摩斯先生,那笔钱!”

“嗯,是的,当然,报酬是很好——太好了。正是这一点使我不安。他们花四十镑就可以随便挑人,为什么要一年给您一百二十镑呢?这后面一定有什么重大的理由。”

“我想,如果我把情况告诉了您,以后我需要您帮助的时候,您就会明白了。要是我觉得有您在背后支持我,我就会觉得有底气得多。”

“哦,您可以带着这种感觉走。我向您保证,您这个小问题有希望成为我几个月来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一个。其中有些特点显然是很新奇的。如果您发现自己拿不定主意,或者遇到了危险——”

“危险!您预料会有什么危险?”

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要是我们能说清楚是什么危险,它也就不成其为危险了,”他说,“不过,不管什么时候,白天也好,夜里也好,只要一封电报,我就会赶下去帮助您。”

“这就够了。”她轻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焦虑一扫而光,“现在我可以放心地到汉普郡去了。我马上给鲁卡斯尔先生写信,今天晚上就牺牲掉我这可怜的头发,明天动身去温切斯特。”她向福尔摩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向我们俩道了晚安,就匆匆地走了。

“至少,”我们听着她那轻快而坚定的脚步走下楼梯的时候,我说,“她似乎是一位很能照顾自己的年轻女士。”

“她也非得这样不可,”福尔摩斯严肃地说,“要是用不了几天我们就没有听到她的消息,那我就大错特错了。”

没过多久,我朋友的预言就应验了。两个星期过去了,这期间我常常想到她,心想这个孤单的女人不知误入了人生经历中一条什么样的奇怪的小巷。不寻常的薪水,古怪的条件,轻松的职责,这一切都表明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可是那究竟是一种怪癖还是一个阴谋,那个人究竟是一个慈善家还是一个恶棍,那就完全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判断的了。至于福尔摩斯,我注意到他常常一连坐上半个小时,紧锁着眉头,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我一提起这件事,他就把手一挥,把它撇在一边。“资料!资料!资料!”他不耐烦地叫道,“没有黏土,我可做不出砖来。”可是,他最后总要嘟囔一句,说他的姐妹是绝不会接受这样一个职位的。

我们终于收到的那封电报,是一天深夜来的,那时我正想去睡觉,福尔摩斯正要开始做他常常沉迷其中的那种通宵的化学研究,在这种时候,我晚上离开他的时候,他正俯身在一只曲颈瓶和一支试管上,早上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他还是那个姿势。他拆开那只黄色的信封,看了一眼电文,就把它扔给了我。

“在《布拉德肖》上查一查火车。”他说,又回过头去做他的化学研究了。

电报很简短,也很紧急。

“请明天中午到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电报上说,“务必来!我已经一筹莫展了。

“亨特。”

“你跟我一起去吗?”福尔摩斯抬起头来问道。

“我很想去。”

“那就查一查吧。”

“九点半有一班车,”我翻了翻我的《布拉德肖》,说,“十一点半到温切斯特。”

“那很好。那么我最好把我的丙酮分析推迟一下,因为明天早上我们可能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第二天十一点钟,我们已经在去这座英格兰古都的路上走了很长一段了。一路上福尔摩斯一直埋头看早报,可是我们过了汉普郡的边界以后,他就把报纸扔下,开始欣赏起风景来了。那是一个理想的春日,淡蓝色的天空,点缀着一小朵一小朵羊毛似的白云,从西向东飘过。太阳照得非常明亮,可是空气中有一股令人振奋的寒意,使人精力倍增。整个乡间,一直到奥尔德肖特周围那起伏的山丘,农舍那些红色和灰色的小屋顶从新叶的淡绿色中间探出头来。

“它们不是又清新又美丽吗?”我叫道,带着一个刚从贝克街的浓雾中出来的人的全部热情。

可是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

“你知道吗,华生,”他说,“像我这样头脑的人,有一个苦处,就是我看什么东西都得联系到我自己那门专业。你看着这些零零散散的房子,被它们的美丽打动了。我看着它们,心里唯一想到的,就是它们多么孤立,在那里犯罪可以多么不受惩罚。”

“天哪!”我叫道,“谁会把犯罪同这些可爱的老农舍联系在一起呢?”

“它们总叫我感到一种恐怖。华生,根据我的经验,我相信伦敦最下等、最肮脏的小巷,也不会比这微笑着的、美丽的乡间有更可怕的罪恶记录。”

“你真叫我毛骨悚然!”

“可是理由是非常明显的。在城里,舆论的压力可以做到法律做不到的事。再肮脏的小巷,一个受折磨的孩子的尖叫,或者一个醉汉打人的砰砰声,都会引起邻居们的同情和愤慨,而且整个司法机器又近在眼前,只要一句控诉就能把它开动起来,从犯罪到被告席只有一步之遥。可是你看看这些孤零零的房子,每一座都在它自己的田地中间,里面住的大多是不懂多少法律的贫穷无知的人。想想看,在这样的地方,那些惨无人道的残忍行径,那些隐秘的罪恶,可能年复一年地进行下去,却没有人知道。要是这位向我们求助的女士是去温切斯特住,我就绝不会为她担心。危险就在于那五英里的乡间。不过,很清楚,她本人并没有受到威胁。”

“是的。如果她能到温切斯特来接我们,她就能脱身。”

“正是。她有她的自由。”

“那么到底会是怎么回事呢?你想不出什么解释吗?”

“我已经想出了七种不同的解释,每一种都能说明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事实。可是其中哪一种是正确的,只能靠新的情况来决定,而这些情况,毫无疑问,正等着我们呢。好了,那就是大教堂的塔楼,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亨特小姐要告诉我们的一切了。”

黑天鹅是大街上一家有名的旅店,离车站不远,我们在那里见到了那位年轻的女士正在等我们。她订了一间起居室,我们的午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你们来了,我真高兴,”她恳切地说,“你们两位真是太好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的意见对我来说是无比宝贵的。”

“请告诉我们您遇到了什么事。”

“我这就说,而且我得说得快一点,因为我答应了鲁卡斯尔先生三点以前回去。今天早上我得到他的准许进城来,可是他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让我们把一切都按顺序来。”福尔摩斯把他那两条瘦长的腿朝炉火伸过去,静下心来听着。

“首先,我可以说,总的来说,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并没有真正虐待我。为了公平起见,我得这么说。可是我不了解他们,对他们我心里不踏实。”

“您不了解他们什么?”

“他们那样做的原因。不过,我会把一切都照它发生的样子告诉您。我来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在这里接我,坐他的轻便马车把我送到铜山毛榉。那地方正像他说的,环境很美,可是房子本身并不美,因为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房子,刷了白灰,可是被潮气和坏天气弄得满是污渍和条纹。房子周围有一片空地,三面是树林,第四面是一块田地,斜着一直伸到南安普敦大路,这条路弯弯曲曲,从离前门大约一百码的地方经过。前面这块地是属于这所房子的,可是周围的树林都是萨瑟顿勋爵的猎场的一部分。紧靠大门前面有一丛铜山毛榉树,这地方就是因此而得名的。

“我的雇主赶车把我送了过去,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和蔼可亲,那天晚上他把我介绍给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您贝克街的房间里认为很可能的那个推测,并不是真的。鲁卡斯尔太太并没有疯。我发现她是一个沉默寡言、脸色苍白的女人,比她丈夫年轻得多,我想不超过三十岁,而他至少也有四十五岁了。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他们结婚大约七年了,他原来是个鳏夫,他同前妻生的唯一的孩子就是那个到费城去了的女儿。鲁卡斯尔先生私下告诉我,她离开他们,是因为她毫无理由地讨厌她的继母。既然那个女儿不会小于二十岁,我完全可以想象,她同她父亲的年轻妻子在一起,处境一定是很不自在的。

“我觉得鲁卡斯尔太太不但相貌上,而且头脑上也是毫无色彩的。她给我的印象既不好,也不坏。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很容易看出,她对她丈夫和她的小儿子都是一片痴心。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不停地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留意着他们每一个小小的需要,如果可能的话,就抢先满足它。他对她也很好,是他那种粗声粗气、吵吵嚷嚷的好法,总的说来,他们似乎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可是这个女人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悲哀。她常常陷入沉思,脸上带着最悲伤的神情。我不止一次撞见她在流泪。有时我想,使她心里沉重的是她那个孩子的性情,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被宠坏了、这么脾气恶劣的小家伙。就他的年龄来说,他个子很小,脑袋却大得完全不成比例。他的全部生活似乎就是在一阵阵野蛮的暴怒和一段段阴沉的赌气之间轮换。折磨比他弱小的任何生物,似乎就是他唯一的娱乐,他在设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方面,表现出相当了不起的才能。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是不想谈这个小家伙,而且,说真的,他同我的事情也没有多大关系。”

“任何细节我都欢迎,”我的朋友说,“不管您觉得它们是不是相关。”

“我会尽量不漏掉任何重要的事情。那所房子里有一件不愉快的事,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仆人们的外表和举止。仆人只有两个,是一对夫妇。托勒——这是他的名字——是一个粗野的人,头发和连鬓胡子都是花白的,身上老是有一股酒气。我到他们家以来,他已经喝得烂醉过两次,可是鲁卡斯尔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妻子是一个又高又壮的女人,一张酸溜溜的脸,同鲁卡斯尔太太一样沉默寡言,却远没有她那么和气。他们是一对最叫人讨厌的夫妇,幸好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育儿室和我自己的房间里,这两间房间挨在一起,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

“我到铜山毛榉以后,头两天过得很平静;第三天,鲁卡斯尔太太早饭后一下楼,就对她丈夫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哦,对了,’他转过身来对我说,‘亨特小姐,您迁就我们的怪念头,把头发剪掉了,我们非常感激您。我向您保证,这丝毫也没有损害您的容貌。现在我们要看看那件电光蓝的衣服您穿上合不合适。您会看到它就放在您房间的床上,如果您肯穿上它,我们俩都会非常感激的。’

“我发现等着我的那件衣服是一种特别的蓝色。料子很好,是一种细毛料,可是明显看得出以前有人穿过。就是量着我的身材做,也不会比它更合身了。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看到我穿上它的样子,都表示很高兴,那股热烈劲儿似乎相当夸张。他们在客厅里等着我,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占了房子的整个正面,有三扇一直落到地面的长窗。一把椅子放在紧靠中间那扇窗户的地方,椅背朝着窗户。他们请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接着鲁卡斯尔先生就在房间的另一边走来走去,开始给我讲一连串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最好笑的故事。您想象不出他有多么滑稽,我一直笑到筋疲力尽。可是鲁卡斯尔太太显然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她连笑都没有笑一下,只是把两手放在膝上坐着,脸上带着一种悲伤而焦虑的神情。过了一个钟头左右,鲁卡斯尔先生突然说,该开始一天的工作了,我可以换衣服,到育儿室去照看小爱德华了。

“两天以后,又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演了同样的一场戏。我又换了衣服,又坐在窗前,又听着那些好笑的故事开怀大笑,这类故事在我雇主的répertoire里多得很,而且他讲得妙不可言。然后他递给我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把我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免得我自己的影子落在书页上,请我念给他听。我从一章的中间开始念,念了大约十分钟,接着,突然在一句话的中间,他叫我停下来,去换衣服。

“福尔摩斯先生,您很容易想象,我是多么好奇,想知道这种奇怪的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注意到,他们总是非常小心,让我的脸背着窗户,所以我就非常想看看我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起初似乎不可能,可是我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我的手镜已经打破了,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把一块镜子碎片藏在我的手帕里。下一次,正当我大笑的时候,我把手帕举到眼睛上,稍微摆弄一下,就能看到我背后的一切了。我承认我很失望。什么也没有。至少这是我的第一个印象。可是,再看第二眼的时候,我发现南安普敦大路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留着胡子的小个子男人,穿一身灰衣服,他似乎正朝我这边看。那条路是一条重要的公路,平常总是有人的。可是这个人却靠在我们那块田地边上的栏杆上,聚精会神地往上看。我放下手帕,瞥了鲁卡斯尔太太一眼,发现她正用一种最锐利的目光盯着我。她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我确信她已经猜到了我手里有一面镜子,看到了我背后的东西。她马上站了起来。

“‘杰夫罗,’她说,‘路上有个无礼的家伙,在盯着亨特小姐看。’

“‘不是您的朋友吧,亨特小姐?’他问道。

“‘不是,这一带我谁也不认识。’

“‘哎呀!多么无礼!请您转过身去,打手势叫他走开。’

“‘还是别理他更好吧。’

“‘不,不,那他就要老在这里转悠了。请您转过身去,像这样挥手叫他走。’

“我照他说的做了,同时鲁卡斯尔太太把百叶窗拉了下来。那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坐在窗前,也没有再穿那件蓝衣服,也没有再看到路上的那个人。”

“请往下讲,”福尔摩斯说,“您的叙述有希望成为最有意思的一个。”

“恐怕您会觉得它相当零乱,我讲的这些不同的事情之间,可能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到铜山毛榉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就带我到厨房门附近的一间小外屋去。我们走近的时候,我听见一阵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还有一种像是一只大动物在走动的声音。

“‘往这里面看!’鲁卡斯尔先生说,指给我看两块木板之间的一条缝,‘它是不是很漂亮?’

“我往里一看,只看见两只发光的眼睛,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蜷缩在黑暗里。

“‘别害怕,’我的雇主说,看到我吓了一跳,他笑了起来,‘这只是卡洛,我的獒犬。我说它是我的,其实只有我的马夫老托勒才能管得住它。我们一天只喂它一次,而且喂得不多,所以它总是又馋又凶。托勒每天晚上都把它放出来,哪个闯进来的人要是给它咬住了,那就只有求上帝保佑了。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您晚上不管借什么口实,都千万别跨出门槛一步,因为那可是要拿性命来赌的。’

“这个警告不是说说而已,因为两天以后的夜里,大约凌晨两点钟,我偶然从卧室的窗户往外看。那是一个美丽的月夜,房子前面的草坪上洒满了银光,几乎像白天一样明亮。我站在那里,被这宁静的美景迷住了,这时我发觉铜山毛榉树的阴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等它走到月光里,我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条巨大的狗,有小牛那么大,黄褐色,下颌垂着,嘴是黑的,骨头大得突出来。它慢慢地穿过草坪,消失在另一边的阴影里。那个可怕的哨兵使我心里一阵发冷,我想任何一个窃贼都不会叫我这样害怕。

“现在我要告诉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您知道,我在伦敦就把头发剪了,把它盘成一大卷,放在我的箱子底下。一天晚上,孩子上床以后,我开始仔细看看我房间里的家具,重新整理我自己的小东西,借此消遣。房间里有一个旧五斗柜,上面两个抽屉是空的,开着,最下面一个锁着。我已经把头两个抽屉装满了我的衣物,可是还有很多东西要放,所以我用不了第三个抽屉,自然很恼火。我想它也许只是一时疏忽才锁上的,于是我拿出我那串钥匙,试着去开它。第一把钥匙就正好合适,我拉开了抽屉。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可是我相信您怎么也猜不到那是什么。那是我那卷头发。

“我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它是同样特别的颜色,同样的浓密。可是接着我就想到,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头发怎么会被锁在抽屉里呢?我用发抖的双手打开我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从箱底拿出我自己的头发。我把两卷头发放在一起,我向您保证,它们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怎么琢磨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我把那卷奇怪的头发放回抽屉里,这件事我对鲁卡斯尔夫妇一句也没有提,因为我觉得我打开了他们锁着的抽屉,是我做错了。

“福尔摩斯先生,您也许已经注意到了,我生来就善于观察,所以我很快就把整座房子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可是有一边的侧翼似乎根本没有人住。通向托勒夫妇住处的那扇门对面有一扇门,通向这一套房间,可是这扇门总是锁着的。可是有一天,我上楼的时候,碰见鲁卡斯尔先生正从这扇门里出来,手里拿着钥匙,脸上的神情同我看惯了的那个圆滚滚、乐呵呵的人完全判若两人。他的脸颊通红,额头因为愤怒而皱成一团,太阳穴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暴了起来。他锁上门,匆匆从我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看也没看我一眼。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我带着我照管的孩子到庭院里散步的时候,就绕到能看见房子这一部分窗户的那一边去。那里有一排四扇窗户,其中三扇只是很脏,第四扇关着百叶窗。它们显然都是没有人用的。我在那里走来走去,不时看它们一眼,这时鲁卡斯尔先生出来找我,看上去还是像往常一样快活、开心。

“‘啊!’他说,‘如果我刚才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您身边走过去了,您可不要以为我没有礼貌,我亲爱的年轻小姐。我当时正在想生意上的事。’

“我向他保证我并没有生气。‘顺便问一句,’我说,‘您楼上好像有一整套空房间,其中一间还关着百叶窗。’

“他看起来很惊讶,而且,我觉得,听了我的话还有点吃惊。

“‘摄影是我的爱好之一,’他说,‘我在楼上弄了一间暗室。可是,哎呀!我们碰上了一位多么善于观察的年轻小姐啊。谁会相信呢?谁会相信呢?’他说话的口气是开玩笑的,可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怀疑和恼怒,可是没有玩笑。

“嗯,福尔摩斯先生,从我明白那一套房间里有什么不让我知道的东西的那一刻起,我就急不可耐地想去看个究竟。这不单单是好奇心,虽然我也有我那一份好奇心。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一种感觉,觉得我要是钻进那个地方去,也许会做出什么好事来。人们都说女人有直觉;也许就是女人的直觉给了我这种感觉。不管怎么样,这种感觉是有的,我一直在留心寻找机会,想穿过那扇禁止进去的门。

“机会直到昨天才来。我可以告诉您,除了鲁卡斯尔先生以外,托勒和他的妻子在这些没有人住的房间里也有事做,有一次我看见他拿着一个黑色的大亚麻布袋,从那扇门里进去。最近他一直喝得很凶,昨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我上楼的时候,钥匙就插在门上。我毫不怀疑是他把它忘在那里的。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都在楼下,孩子也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我轻轻地在锁里转动钥匙,打开门,溜了进去。

“我面前是一条小过道,没有糊墙纸,也没有铺地毯,在远处的尽头拐了一个直角。拐过这个弯,有三扇门排成一排,第一扇和第三扇开着。这两扇门各通向一间空房间,满是灰尘,阴沉沉的,一间有两扇窗户,另一间有一扇,窗户脏得厉害,黄昏的光线只能朦朦胧胧地透进来。中间那扇门关着,门外面横着钉了一根铁床上的宽铁条,一头用挂锁锁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另一头用粗绳子捆着。门本身也锁着,钥匙不在那里。这扇堵死的门显然同外面那扇关着百叶窗的窗户是对应的,可是从门底下透出的微光,我看得出房间里并不黑。显然有一个天窗,从上面透进光来。我站在过道里,盯着那扇阴森森的门,心想它后面不知掩藏着什么秘密,突然我听见房间里有脚步声,看到一个影子在门底下透出的那一小条昏暗的光线上来回晃动。看到这个,福尔摩斯先生,我心里涌起一阵疯狂的、毫无理由的恐惧。我那绷得太紧的神经突然支持不住了,我转身就跑——跑得就好像后面有一只可怕的手在抓我的裙子似的。我冲过过道,穿过那扇门,一头撞进了正等在外面的鲁卡斯尔先生的怀里。

“‘这么说,’他笑着说,‘原来是您。我看到门开着,就想准是您。’

“‘哦,我吓坏了!’我喘着气说。

“‘我亲爱的年轻小姐!我亲爱的年轻小姐!’——您想象不出他的样子有多么亲切、多么安慰人——‘是什么把您吓着了,我亲爱的年轻小姐?’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太哄人了。他做得过了头。我对他处处提防着。

“‘我真傻,跑进那边空着的侧翼里去了,’我回答说,‘可是在这昏暗的光线里,那里那么冷清,那么阴森,我害怕了,就又跑了出来。哦,那里面静得真可怕!’

“‘就这些?’他说,锐利地看着我。

“‘怎么,您以为是什么?’我问道。

“‘您以为我为什么要锁上这扇门?’

“‘我真的不知道。’

“‘是为了不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进去。您明白了吗?’他仍然笑得极其和蔼。

“‘要是我早知道的话——’

“‘好吧,那么现在您知道了。要是你再敢跨过那道门槛一步,’——说到这里,他的笑容一下子僵成了一副狞笑,脸色狰狞,像个恶魔一样怒视着我——‘我就把你扔给那条獒犬。’

“我吓得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想我一定是从他身边冲过去,跑进了我的房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直到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这时我想到了您,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人给我出主意,我再也不能在那里住下去了。我害怕那所房子,害怕那个男人,害怕那个女人,害怕那两个仆人,连那个孩子也害怕。他们全都叫我觉得可怕。只要我能把您请来,一切就都好了。当然,我本来可以从那所房子里逃走,可是我的好奇心几乎和我的恐惧一样强烈。我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我要给您打一个电报。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走到离房子大约半英里的电报局,然后回来,心里觉得轻松多了。我走近大门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疑虑,怕那条狗已经放出来了,可是我想起托勒那天晚上已经喝得不省人事,我知道这家人里只有他能管得住那个凶恶的畜生,也只有他敢把它放出来。我平平安安地溜了进去,一想到要见到您,我高兴得半夜都没有睡着。今天早上我毫不费力就请准了假到温切斯特来,可是我得在三点钟以前回去,因为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要出门做客,整个晚上都不在家,所以我得照看孩子。福尔摩斯先生,我遇到的事已经全都告诉您了,要是您能告诉我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我该怎么办,我就太高兴了。”

福尔摩斯和我都听得出了神。我的朋友这时站起来,双手插在衣袋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带着极其严肃的表情。

“托勒还醉着吗?”他问道。

“是的。我听见他的妻子对鲁卡斯尔太太说,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很好。鲁卡斯尔夫妇今天晚上出门?”

“是的。”

“有没有一个锁很牢靠的地窖?”

“有,酒窖。”

“亨特小姐,我觉得您在这件事里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像一个非常勇敢、非常明智的姑娘。您看您能不能再完成一项壮举?要不是我认为您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我是不会这样要求您的。”

“我试试看。是什么事?”

“我和我的朋友七点钟到铜山毛榉。那时鲁卡斯尔夫妇已经走了,托勒呢,我们希望他已经醉得不能动了。只剩下托勒太太,她可能会报警。如果您能找个借口打发她到地窖里去,然后把她锁在里面,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我一定办到。”

“好极了!然后我们就把这件事彻底查一查。当然,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您被带到那里去,是为了冒充某个人,而那个真正的人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这是很明显的。至于这个被关着的人是谁,我毫不怀疑就是他的女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就是那位据说到美洲去了的艾丽丝·鲁卡斯尔小姐。他们选中您,无疑是因为您的身高、体形和头发的颜色都同她相像。她的头发剪掉了,很可能是因为她生过一场什么病,所以,当然,您的头发也得牺牲掉。一个奇怪的巧合使您发现了她的头发。路上那个人无疑是她的什么朋友——可能是她的fiancé——毫无疑问,因为您穿着那个姑娘的衣服,又和她那么像,所以他每次看见您,从您的笑声,后来又从您的手势,都相信鲁卡斯尔小姐非常快乐,不再需要他的殷勤了。夜里把狗放出来,是为了防止他设法同她联系。这些都已经相当清楚了。这个案子里最严重的一点,是那个孩子的性情。”

“这同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脱口而出。

“我亲爱的华生,你是个医生,你不断地通过研究父母来了解孩子的倾向。难道你看不出,反过来也是同样成立的吗?我常常是通过研究孩子,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们父母的性格。这个孩子的性情残忍得反常,纯粹是为残忍而残忍,不管他这是从他那位笑眯眯的父亲那里来的——我猜想是这样——还是从他母亲那里来的,对那个落在他们手里的可怜姑娘来说,都是凶多吉少。”

“我相信您是对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叫道,“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使我确信您说中了。哦,我们一刻也不要耽误,去救那个可怜的人吧。”

“我们必须谨慎,因为我们对付的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七点钟以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到时候我们就会到您那里,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开这个谜。”

我们说到做到,因为我们把马车寄放在路边的一家小酒店里,到达铜山毛榉的时候,恰好是七点钟。那一丛树,深色的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就像磨亮的金属一样,即使亨特小姐没有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台阶上,单凭这些树也足以认出这所房子了。

“您办成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楼下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很响的砰砰声。“那是托勒太太在地窖里,”她说,“她丈夫躺在厨房的地毯上打呼噜。这是他的钥匙,同鲁卡斯尔先生的钥匙是一样的。”

“您干得真漂亮!”福尔摩斯热情地叫道,“现在请您带路,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这件黑心事的结局了。”

我们走上楼梯,打开那扇门,沿着过道往前走,来到了亨特小姐说过的那道障碍物前面。福尔摩斯割断绳子,拿掉了那根横着的铁条。然后他拿那几把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着开锁,可是都没有成功。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这种寂静使福尔摩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但愿我们还不太晚,”他说,“亨特小姐,我想我们最好不要让您进去。现在,华生,用你的肩膀顶住它,我们来看看能不能闯进去。”

那是一扇摇摇晃晃的旧门,在我们俩合力一撞之下,马上就开了。我们一起冲进了房间。房间里是空的。除了一张小草垫床、一张小桌子和一篮子衣物以外,没有别的家具。上面的天窗开着,那个被关着的人不见了。

“这里干了什么坏事,”福尔摩斯说,“这位宝贝猜到了亨特小姐的意图,把他的受害者带走了。”

“可是怎么带走的呢?”

“从天窗。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他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啊,对了,”他叫道,“这里有一架又长又轻的梯子,一头靠在屋檐上。他就是这样干的。”

“可是这不可能,”亨特小姐说,“鲁卡斯尔夫妇走的时候,梯子并不在那里。”

“他回来过,干了这件事。我告诉您,他是一个聪明而危险的人。如果现在我听到的楼梯上的脚步声就是他的,我不会太吃惊。华生,我想你最好把手枪准备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间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又胖又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棍子。亨特小姐一看见他,就尖叫一声,缩到墙边,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迎着他站住了。

“你这个恶棍!”他说,“你的女儿在哪里?”

那个胖子环顾四周,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扇开着的天窗。

“这话该我来问你们,”他尖声叫道,“你们这些贼!奸细加小偷!我可抓住你们了,是吧?你们落到我手里了。我要叫你们好看!”他转过身,拼命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他去放狗了!”亨特小姐叫道。

“我有左轮手枪。”我说。

“最好把前门关上。”福尔摩斯叫道,我们大家一起冲下楼去。我们刚到门厅,就听见一阵猎狗的狂吠,接着是一声痛苦的惨叫,还有一阵可怕的撕咬声,叫人听了毛骨悚然。一个红脸膛、四肢发抖的上了年纪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一扇边门里走了出来。

“我的上帝!”他叫道,“有人把狗放出来了。它已经两天没喂了。快,快,要不就来不及了!”

福尔摩斯和我冲出去,绕过房子的拐角,托勒在我们后面匆匆跟着。那只饿极了的巨大畜生就在那里,它那黑色的嘴深深地咬进鲁卡斯尔的喉咙,他在地上扭动着,尖叫着。我跑上前去,一枪打碎了它的脑袋,它倒了下去,锋利的白牙仍然咬合在他脖子上那一道道大皱褶里。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分开,把他抬进了屋子,他还活着,可是被咬得惨不忍睹。我们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发已经清醒过来的托勒去把消息告诉他的妻子,我尽我所能减轻他的痛苦。我们正围在他身边,门开了,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叫道。

“是的,小姐。鲁卡斯尔先生回来以后,上楼找你们以前,把我放出来了。唉,小姐,可惜您没让我知道您打算干什么,要不我早就告诉您,您是白费力气了。”

“哈!”福尔摩斯锐利地看着她,说,“很明显,托勒太太比谁都更了解这件事。”

“是的,先生,我知道,我也很愿意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那么,请坐下,让我们听一听,因为我得承认,有好几点我还是蒙在鼓里。”

“我马上就给您说清楚,”她说,“要是我能从地窖里出来的话,我早就说了。要是这事闹到治安法庭上去,您可得记着,是我站在您这一边的,我也是艾丽丝小姐的朋友。

“打从她父亲又娶了亲,艾丽丝小姐在家里就从来没有快活过,艾丽丝小姐她没有。她有点受冷落,什么事都轮不到她说话,可是一直到她在一个朋友家里遇见了福勒先生以后,她的日子才真正难过起来。照我打听到的,艾丽丝小姐按遗嘱有她自己的一份产业,可是她这个人那么文静,那么能忍,真是的,她对这份产业一句话也没提过,什么都交给鲁卡斯尔先生管。他知道有她在,他是稳当的;可是眼看着可能来一个丈夫,那人会把法律给他的东西全都要过去,她父亲就觉得该把这事拦住了。他要她签一张字据,这样不管她嫁不嫁人,他都能用她的钱。她不肯签,他就一直磨她,磨到她得了脑热病,在鬼门关口上躺了六个星期。后来她总算好了,可是瘦得只剩一个影子,她那一头漂亮的头发也剪掉了;可是这也没让她那个小伙子变一点儿心,他对她要多忠心有多忠心。”

“啊,”福尔摩斯说,“我想你好心告诉我们的这些,已经把事情弄得相当清楚了,其余的我都可以推断出来。那么,我想,鲁卡斯尔先生就采取了这种囚禁的办法吧?”

“是的,先生。”

“还从伦敦把亨特小姐带来,为的是摆脱福勒先生那叫人讨厌的纠缠。”

“就是这么回事,先生。”

“可是福勒先生是一个不肯罢休的人,一个好水手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就封锁了这所房子,而且遇见了你,用了某些理由,不管是金属的还是别的什么,说服了你,叫你相信你们俩的利益是一致的。”

“福勒先生是一位说话很和气、出手很大方的先生。”托勒太太平静地说。

“这样,他就设法让你那位好丈夫不缺酒喝,而且在你的主人一出门的时候,就有一架梯子准备好了。”

“您说得对,先生,就是那么回事。”

“托勒太太,我们的确应该向你道歉,”福尔摩斯说,“因为你确实把我们弄不明白的事全都讲清楚了。乡下的外科医生和鲁卡斯尔太太来了,所以,华生,我想我们最好护送亨特小姐回温切斯特去,因为在我看来,我们现在的locus standi相当可疑了。”

那座门前长着铜山毛榉树的阴森森的房子的秘密,就这样解开了。鲁卡斯尔先生活了下来,可是从此成了一个垮掉的人,全靠他那位忠心的妻子照料才活着。他们仍然和他们的老仆人住在一起,这两个仆人对鲁卡斯尔过去的生活大概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觉得很难同他们分手。福勒先生和鲁卡斯尔小姐在他们出逃的第二天,凭特别许可证在南安普敦结了婚,他现在在毛里求斯岛担任政府职务。至于维奥莱特·亨特小姐,她一旦不再是福尔摩斯的某个问题的中心,我的朋友就对她不再有任何兴趣了,这使我颇为失望。她现在在沃尔索尔当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长,我相信她在那里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

Translation by Classica Labs, CC BY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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